牛五娘挺直了背,與有榮焉。她是大唐子民,這是大唐的軍隊……她忘記了流逝的歲月,又變成了都督府家的五娘子。
站立的兩個老婦穿著唐人的大袖衣裙,經過的士兵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太和三年,南詔進攻西川,擄走了數萬人……”有知道的士兵小聲解釋著。
士兵們的目光變成了同qíng。
旌旗飄揚,牛五娘聽到了馬蹄聲。沒等她回過神,軍中騎馬的將領出現在她視線中。
那是刻在她心上的畫像,絲毫沒有變化。他騎在馬上,臉映著陽光,俊美無儔。
“楊三郎!”
牛五娘猛地甩開了玉緣的攙扶,朝著馬上的將領跑了過去。猝不提防的士兵沒能攔住她,眼睜睜看著這個白了頭髮穿著唐裙的老嫗撲倒在將軍馬前。
戰馬不容易受驚,隊伍卻因此停了下來。
“你認識我?”家中排行行三的楊安辰擺手止住了要拖扯那兩名老婦的士兵,俯下身和聲問道。一路行來,他已見過了許多痛哭失聲的唐人。四十五年前,他們的祖輩從益州府被擄到了南詔。從此故地難回。
“三郎,楊三郎……我怎麼不認識你?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終於等到你來。”牛五娘喃喃說道。
他看見了她身上的藍色大袖錦衣。這是最上等的蜀錦,做這件衣裳的錦匹至少需要兩名織工織上兩年。眼前的老婦從前一定出身益州府的豪富之家。那年楊家二叔祖三叔祖都被擄到了南詔……楊安辰摸了摸自己的臉,聽說他和祖父長得一模一樣。許是楊家的長輩,他不敢怠慢,跳下馬將牛五娘攙扶起來,“婆婆,您是益州府楊家巷哪一堂的人?”
怕驚嚇了她,楊安辰放柔了聲音。
“我恨不得燒了白鷺堂。”牛五娘想起了楊家大太太。
陽光打在楊安辰的側臉,那雙劍眉如同墨染。牛五娘痴痴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仿佛又回到了chūn光明媚的那天。
“你騎馬從璇璣樓下跑過,我就想,我一定要和你說說話……我不是故意崴了腳……”
牛五娘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緊緊抱住了楊安辰的胳膊,仰起臉看著他。如果她的容貌沒有毀,面紗被他拽下時,他一定不會像見了鬼似的,差點將她摔在地上。
“就因為我丑嗎?所以你拒婚不娶?我恨死你了!”
他好奇地要命,怎從來不曉得那個一言不合就拿大棍子揍他的祖父還有段風流韻事。楊安辰眨了眨眼睛,示意親兵留下,讓隊伍前行。他攙扶著牛五娘走到了路邊坐下。被士兵攔住的玉緣終於握住了牛五娘的手,失聲痛哭:“娘子,省點力氣養養神罷。”
胳膊被牛五娘緊緊抓住。楊安辰蹲下了身:“我祖父是益州楊家巷白鷺堂的三郎君。婆婆是祖父故jiāo?”
祖父?牛五娘的神智有點清醒了,她喃喃說道:“楊靜淵,楊三郎。”
“正是小將嫡親的祖父。”楊安辰笑了。
手突然被牛五娘死命的抓住。這老婦的指甲真長,布滿繭子的手都被她抓得痛了。楊安辰暗暗***著氣,臉上笑容如熙:“婆婆,不著急,您慢慢說。我不走。”
“你祖母是誰?是誰?!”牛五娘的聲音變得尖銳如針,gān癟的身體像風箱抽動,劇烈地喘著氣。
“祖母季氏。”
牛五娘瞪大了眼睛:“季英英,季英英……”
他終於娶了季英英,還有了孫兒。漫天的光在這瞬間變得光怪陸離。似錦江水濯洗的錦,五彩斑斕。
她苦苦守侯的日子只有不變的藍天白雲,畫地為牢。而他,嬌妻相伴,子孫出息。
真是不甘。
“娘子,娘子!”玉緣看著牛五娘瞪大的眼睛漸漸失去生命,發瘋地搖晃著她。
也許是被玉緣搖醒,也許是心裡那唯一的企盼。牛五娘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抓著楊安辰急問:“我是他最恨的人,你曉得不?楊靜淵可有和你說起過我?讓你來南詔一定要殺了我?”
楊安辰語噎。祖父最恨的女人是這個老婦?沒有愛哪來的恨呢?他也想曉得啊,捏著祖父的小辮子,向祖母告狀。
他胡亂地點頭。
哪怕是恨,他也沒有忘了她啊。這就好,不枉她苦等幾十年。牛五娘心頭鬆快,悠悠吐出一口氣,闔上了眼睛。
“娘子!”玉緣大慟,抱著牛五娘死命地搖動。
楊安辰暗暗嘆息,站起身來:“節哀。”
話音才落,跪在地上的老婦竟身手敏捷地拔出了他腰間的劍。楊安辰緊張地後退了半步。以他的武藝,居然能在瞬間抽走他的劍,這老婦絕不簡單。
沒等他的親兵靠近,玉緣已橫劍於頸,啞聲說道:“如果我的功夫沒有被廢,你早死了。”
她轉頭看了眼靠牆死去的牛五娘,眼淚不由自主地滴落:“你可認得桑諶桑十四郎?他的妻子姓牛,昔日西川道副都督牛家的七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