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嬤嬤親自端了藥碗進來,又安靜地退回去。她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朦朧的光照出帷帳中的身影,主子正一口一口將藥餵進季英英嘴裡。她心裡一驚,快步出了房門,凌厲地掃了眼迴廊上侯著的四個奴婢,見她們的腰彎得更低,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足足四天,季英英終於退了熱,從昏迷中甦醒。醒來時,她看到了晟豐澤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朝她笑了笑,極自然地將手搭在她額上,試了試溫度就站起了身:“醒了就無大礙了。”
不等她開口,他就掀了幄帳離開。卓嬤嬤帶著奴婢們魚貫而入。
季英英的聲音像絲線一樣輕細:“嬤嬤,我睡了多久?”
“四天……娘子不必擔心,高熱退了,慢慢將養就會好起來。”
卓嬤嬤指揮奴婢們利索地地服侍她起身更衣,重新收拾好chuáng榻,親自扶了她躺下。
喝完湯藥,一股倦意讓季英英閉上了眼睛。四天,楊靜淵在哪兒?他會來找她嗎?晟豐澤會不會抓住他?腦袋裡塞滿了問題,等不及她再想,又睡著了。
迷糊中她開始咳嗽。劇烈的咳嗽驚醒了她,她甚至無法深呼***,一***氣就咳得死去活來。卓嬤嬤再次帶著奴婢們出現,一碗湯藥下去,她在咳嗽中沉沉睡去。
聽到屋裡的咳嗽聲漸小,晟豐澤鬆了口氣。
“***了煙氣,受了寒。退了熱,再清肺將養。”
晟豐澤淡淡說道:“睡著了似乎咳得沒那麼厲害。”
郎中怔了怔,恭聲應道:“小人再加重入眠的藥。只是睡太久,身體容易虛弱。”
晟豐澤看了他一眼,郎中趕緊又補了一句:“先治病,再慢慢養,便無大礙。如此耗費的時間多些罷了。”
時間,他最不怕耗費的便是時間。
晟豐澤目光黯然。
不知睡了多久,嘴裡又被餵進一口藥湯。苦澀讓季英英迷糊地想搖頭擺脫,卻掙脫不開。每每當她有一絲清醒,總會又昏沉地睡過去。
四周偶爾有聲音。飄浮在空中,隱隱約約聽不實在。
昏睡中咳嗽起來,總有一雙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是誰呢?季英英腦中晃動著楊靜淵的臉,瞬間又變成了晟豐澤的。
她的身體越來越輕,在沉睡中瘦弱下去。晟豐澤聽到她咳嗽漸少,終於吩咐減去了那味讓她昏睡的藥。
他小心抱著她,望著她削尖的下巴輕聲說道:“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在她不知qíng時抱她入懷。
睡了快一個月,季英英終於清醒。醒來第一眼見著的人是卓嬤嬤。
她睃了四周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娘子體虛,再養些天就能下榻了。”卓嬤嬤微笑著說道。
等她能下chuáng踏出房門,又是半個月了。風已經變得溫暖,南詔的chūn日陽光格外燦爛。季英英不用問,也知道自己病了很長時間。
牆邊的三角梅開得如火如荼。她坐在迴廊上,望著一池溫泉出神。
心有觸動,一回頭,就看到遠處的樓間,一角黑裳閃過,消失在廊柱後。
“這些天,都是嬤嬤在照顧我。辛苦您了。”
卓嬤嬤眼神閃爍,最終恭謹地答道:“能侍奉娘子是老奴的福份。”
季英英忍不住又看向遠處。
白涯宮正殿鎏金的飛檐映著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酸澀得泛起了水光。
她聽話地在院子裡養著身體,再沒有見過晟豐澤一面。
chūn去夏來,季英英恢復了健康。
夏天的夜月又圓又亮,清楚地映在水中。
她常常站在池畔,望著池水出神。
晟豐澤不知道有多少夜晚坐在屋檐上悄悄看著她。他不明白她為何喜歡在月夜望著池水出神,可只有這樣,他才能借著夜色的遮擋來到她身邊,陪著她到月上中天,小奴婢拿了披風來,服侍著她回屋歇息。
南詔前往大唐遞國書請罪的使團明天就要出發。他已經吩咐卓嬤嬤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明天,她將扮成他的侍女啟程去大唐。這是她留在南詔的最後一晚。
十五的月十六圓。天空藍得深邃,今夜的月明亮得如同玉盤。
池水中映出了圓月,屋宇。晟豐澤像坐在月中,身影格外清晰。季英英站在池畔。她不記得這是第幾個有明月的夜晚,也忘記了是哪一晚意外看到了他在水中的倒影。明天,他如約送她回大唐。從此,再不相見。
季英英伸出了手。她看到自己手指顫抖地從空中撫過,停在他臉上。心跳得這樣急,又是這樣難過。手無力地落下,這一次,沒等到月上中天與小奴婢送來披風,她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