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個月前,我再一次發病,肯特說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比一次更大劑量的抗生素,如果再被細菌感染一次,藥物將給我的臟器帶來無法逆轉的損傷,屆時必須通過手術換掉被損傷的臟器,但我極有可能在手術中因感染而死去。面對這樣的qíng況,無論是他還是聶亦,都將束手無策,其實他現在已經束手無策。
肯特是這個領域內唯一能讓聶亦低頭的老科學家,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就回了美國。
其實在肯特回美國的兩個月前,我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他們專業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太明白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盞燈,能看到幽暗的燈苗,能預計到它在什麼時候會熄滅。
自第一次病發後,很多時候我都待在無菌病房中,但現有的無菌病房並非百分之百無菌。聶亦一直在為我試驗完全無菌的無菌玻璃房。
我在出走的前五天接到肯特的電話,省了所有的寒暄,他說:“你可能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聶亦希望能對你實施急凍,這是最後方案,為此近期他要再來一趟美國。但我很遺憾,以你現在的身體指標,急凍成功的可能xing幾乎等於零。抱歉,我救不了你,聶亦也不行,雖然他還不肯承認。”他給了我三秒的時間讓我消化這個現實,才繼續道:“這是一個讓我很難過的結果,qíng感和專業上都是。如果你有什麼想要去做的,儘快去完成吧,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可以告訴我,我會儘可能幫助你。”
我捧著電話良久才能出聲,我問他:“您為什麼要給我打這個電話,告訴我這件事?”
他沉默半晌,說:“我妻子去世時我也以為我能救她,將她禁錮在病chuáng上,最後她死在我懷裡,說很遺憾沒有去看成那年加利福尼亞的紅杉。”
在和肯特通話之前很久,我就已經做了決定,假如這一趟人生旅程即將走向終點,聶亦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
我最後想要做的事有點兒困難,如果有肯特的幫忙,會輕鬆很多。
我在第二天撥通肯特的電話,跟他說,我想去白海做一次冰下潛水,拍攝冰下的白鯨。我一直想要做一次冰潛,因為太危險,從前身體健康時聶亦就不同意。
這是我人生唯一的遺憾,如果生命就要終結,我希望是終結在海里。
我和肯特約定在離R國最近的長明島會合,這就是我執意前往長明島的原因。
死亡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我有九個多月的時間來思考。
我怯懦過,懼怕過,在暗夜裡痛哭過。那絕不是一段可以輕鬆回憶的時光。
其實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聶亦承受的痛應該尤甚於我,而我還傻乎乎地和他說:“要是我死掉,你把我燒成灰,放在白瓷罈子里,就放在家裡好不好?因為人要是死而有靈,埋在冰冷漆黑的泥土裡,我會害怕的,我會非常害怕。”
那時家裡專門建了一個無菌病房,我就住在那裡邊,每個進來見我的人都需要進行全身消毒。
那時候他抱著我,什麼話都沒有說,手卻擋在眼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他可能是哭了,那個動作是不敢讓淚落在我身上,因為眼淚也含有細菌。那之後他立刻出去了,當時不知道他出去做什麼,現在想想,應該是在消毒。
什麼樣的家庭才會那樣?丈夫每天晚上需要全身消毒之後才能和妻子共寢。
我們甚至連最簡單的一個親吻都不能。
離家之後終於再次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拖著這副免疫系統完全崩潰的身體,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敢碰,什麼亂七八糟的食物都敢往嘴裡招呼,全靠著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藥。
人生最後一次奢侈的狂歡,是為了死亡。
死亡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我思考了九個月,雖然直到今天依然覺得它不真實,卻有了一個答案。死亡是分離,是這世間最無望的分離。若人死而無靈,這分離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悲痛可言。若人死而有靈,我能看到還活著的他們,他們卻再也無法見我,他們的悲痛始終大於我。
我想起林覺民的《與妻書》:“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
與其讓我先死,不如讓你先我而死,因為以你的瘦弱之軀,必然不能承受失去我的悲痛,如果我先死去,將失去我的悲痛留給你,我心不忍,所以寧願你先死去,讓我來承擔這樣的悲痛。
死亡是一場災難,卻更是活著的人的災難。
第二天,我和阮奕岑如約在長明島分手。我們互道了再會。
肯特的船會在傍晚到。
我買了只錄音筆,又去超市買了只玻璃瓶。收銀台的小姑娘長得很甜,開口臉上就是笑,和我聊天氣:“yīn了一個星期,今天終於出太陽了,吃過午飯你可以去waiting吧(“等待”吧)喝咖啡,在他們家曬太陽最好。”
傍晚時分我將錄音筆封入玻璃瓶子裡,看白色的làng花將它捲走。
也許多年後會有誰將它打撈起來,按開播放鍵,他們就能聽到一段話,還有一個故事。
我在錄音筆里說了什麼?
我說:
我沒有時間寫回憶錄,但生命中的那些美好,我想找個方式來記錄。
其實,如果我想寫回憶錄,那只是為寫給一個人看,所以此時我說這些話,也只是為了說給一個人聽。
但不能現在就讓他聽到,我希望我對他是一個永恆的牽掛,而不是一個冰冷的結果。
牽掛會讓人想要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