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亦一身休閒襯衫休閒長褲,姿態從容地坐那兒微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跟著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支香菸形狀的棒棒糖,深吸了口氣拆開糖紙,有點破罐子破摔地想:他知道了。
我不是什麼模範兒媳,他們家人的習慣我只知道他的,我只在乎他,我的心就是這樣小。
他知道了。
這可怎麼辦呢?
我兩手撐在後面望著高高的玻璃頂,起碼有十秒鐘,聽到他說:“所以我是特別的?”
他所問過的所有這些出其不意的問題,這些模稜兩可的問題,這些不知是刻意還是隨意的問題,沒有一題能讓人輕鬆作答。什麼樣的答案才合他心意,我不知道。他的確說過讓我們試著開始一段正常的、能愛上彼此的婚姻,可怎麼樣愛上他才是合適的速度,我不知道。
但那一瞬間我有點想破釜沉舟,我說:“如果我說你從來……”
他看過來。
那個被他拒絕的夜晚突然浮現在眼前,我立刻截住話頭。
言語是罪證,若我坦白,卻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會是什麼結果?我太想要他,賭不起也輸不起。
他問:“我從來怎樣?”
我將棒棒糖含在嘴角,含笑半真半假道:“從來特別啊,這世上我也就指望著你給我買潛水器了,你當然最特別。對你好點,想著我的好,你才能多投資我的藝術人生不是?”
他靜了好一會兒,抬眼道:“就因為這個?”
我說:“不然呢?”
他看著遠處匆忙來去的人流,良久,很平靜地說:“我希望我是特別的。”
棒棒糖掉下來,我嗆在那兒,咳著說你等等……
但他已經再次開口:“你說過你會試著喜歡我。”
我卡了殼,結巴著說:“我……我說過?”
正巧有工作人員走近來提醒時間,他將搭在椅靠上的外套拿起來,就要起身隨工作人員進人登機通道,我手搭在太陽xué上說你等等你讓我想想,他已經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站在我跟前,我抬頭望著他,他垂眼看了我一陣,突然笑了一下,一隻手搭住我的肩,微微俯身:“你是該想想。”頓了一下,靠近我耳邊:“結婚前你答應過我的話。聶非非,你都好好想想。”
03.
聶亦離開時留下的那番話,工作之餘我想了很久,得有一個月,但還是沒能想得十分明白,迫不得已打了個電話給我媽。
我問我媽,要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事你是該想想,還得好好想想時,這人是想表達什麼?我媽剛從一個近代詩歌沙龍上回來,思忖了兩秒鐘說,從詩歌的角度來看,得想想,還得好好想想,這是重鍊句,愛好鍊句、煉意、煉道理的只能是他們哲理詩派了,所以這人要麼是個哲理詩人,要麼愛哲理詩人,跑不了。
我就感覺我這事無論如何和他們詩人是聊不下去了。
康素蘿看出我的煩惱,主動來找我談心,那時候工作前期籌備告一段落,我倆正好休整。
這次城市宣傳資料更新項目許書然總牽頭,城市海報方面我負責水下這一塊兒,成名多年的風光攝影師郎悅負責人文風景這一塊兒。第一周許書然就過了我們的提案,接著大傢伙兒領著美術和攝影開始馬不停蹄看景,今天他們宣傳片的美術概念圖終於定稿,讓我和郎悅有了個總體項目審美的大方向把握,下周差不多就能各自圈地開拍了。
因市里找了聶氏和謝氏贊助,資金實在充足,因此大家住得也好,紅葉會館前園整個頂層都被包下來以做項目組安榻之用。故而是夜,我和康素蘿得以在康二一向心儀的紅葉會館森雨林吧促膝長談。
森雨林是會員制,除了會員只向頂層住客開放,一向人少,是個密談的好地方。
我喝著悶酒跟康二說:“其實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我小心過頭,目前可能表現得像是喜歡他的錢多過喜歡他,違背了之前我說過的要開始跟他培養感qíng的諾言,讓他不太高興。可這諾言……這諾言我也有點記不清,我感覺那時候是他說的來著,但就算我真是愛他的錢還沒進入新婚狀態,他能在乎這個?他不像是會在乎這個的人。可如果真是這意思……你看他這是不是在邀請我……其實可以更進一步?是說我能名正言順地關心他,適度地表現出對他的喜歡,還能更大膽地揩他油吃他豆腐?”
康素蘿一臉迷茫,但是頻頻點頭。
我繼續喝著悶酒,說:“第二種解釋,那就是我說錯了什麼或者做錯了什麼,所以他讓我好好反思反思。說起來……他是讓我想想婚前答應過他什麼,可婚前我答應過他什麼了?我答應過不對他出手嗎?開玩笑。”我大手一揮:“這絕對沒有的,那時候我還特意提醒過他,我是個本能生物,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對他這樣那樣,讓他想清楚了再決定這婚結不結。”
康素蘿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你這麼和聶少說了?”對我比大拇指:“非非你好樣的。”
我謙虛了一下說這沒什麼,我們今天重點是討論聶亦他是個什麼意思,不要隨便歪樓。
康素蘿點頭稱是,陪著我一起思索,不多會兒就提出了一個嶄新的論點:“也許就是因為你說過你是個本能生物,但是又一直不對聶亦本能,讓他很失望,所以他才讓你好好想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