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她聽到聶亦回答她。她住嘴傾聽他的回答,卻看到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窺視一個人的內心,就要看透他的眼睛,可此時聶亦將雙眼都遮擋住。“我希望你不要離開我。”他說出他的答案,那聲音里再沒有假裝的冷酷,有的只是悲傷。就像是一片深秋的紅葉不小心跌落進死寂蕭瑟的寒冬,那悲傷鮮活而蒼涼。
她愣怔地隔著淚眼凝視他。
大約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指,聶亦倚在沙發中回望她。房中愈加昏暗,誰也沒有去開燈,窗外蟲鳴聲起,伴著夜風溜進來,襯得房中寂靜、寥落、孤單,似孤島又似荒漠。他抬起右手,試探地撫上她的眼尾,蟲鳴聲突然聒噪起來,下一刻他已將她摟進了懷中。
“非非,你又希望我怎麼樣呢?”她聽到他問她。
“我希望你……”她喃喃回答,卻突然打了個哆嗦,她慌忙搖頭。
他那樣聰明,幾乎一眼就看透她:“你說你對我有可怕的執念和私yù,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你害怕讓我知道,你害怕我不喜歡……”他附在她耳邊輕聲低語:“有多可怕?你那些對我的執念和yù望?”他吻了吻她的耳珠:“比我對你的更加可怕嗎?”她愕然睜大雙眼,他的額頭已貼住她的額頭,鼻尖亦貼住她的鼻尖,他的聲音極輕極低:“我不僅想要你愛我,還想要你這一生都只能有我,你的身心都只認得我,我根本就希望你是一個不完全的個體,和我在一起你才能感到完整,離開我你就活不下去,非非,你對我的執念和yù望,有比這更加瘋狂和可怕嗎?”
本該是qíng緒激烈的一番話,他卻說得極為平靜,就像闡釋某個生物原理,論證某個生物公式,這是她所熟悉的他。但她並不熟悉會說出這樣熾烈句子的他,那些句子裡的高溫快要將她灼傷了,他卻似乎沒有察覺,還在繼續bī問她:“你是一個好老師,告訴我,我對你的這種執念和yù望,是什麼?”
他的嘴唇那麼近,他的呼吸那麼近,她的思緒一片混亂,睫毛不停地顫動,聲音含糊著沒有著落:“我不知道……”
“是愛。”她聽到他告訴她,“我愛你。”他的口吻慎重,就像神靈下達一則天啟。
她整個人都僵住,兩秒後突然掙扎著一把推開他:“說謊!”她的掙扎讓他猝不及防,但曾經在道場的那麼多次較量,她從沒有一次勝過他。轉瞬間他已經重新將她禁錮在懷中,護住了她傷了的腿,鎖住她推拒的手,讓她的臉頰緊貼住他的胸口。
她無法反抗,眼淚洶湧而出:“你不愛我的聶亦,你忘記是你選擇了雍可,最後向我提出了離婚嗎?你忘了那個晚上……”她哽咽:“那個晚上,在電話里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要我了,我跟你示弱,我告訴你我特別難受,我一點也不堅qiáng,你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可你沒有理我,聶亦,你聽到我哭得那樣傷心,可你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你還是掛了電話。”她發現了他身體的僵硬,好像她的話刺傷到他,一瞬間她覺得心很疼,她想原來有些事她並沒有真的放下,內心深處她還是有抱怨,她對這樣的自己既失望又憐憫。她靠在他的胸口,紅著雙眼給他建議:“你不是拖泥帶水的人,聶亦,你應該將那一晚對我的決絕拿出來,不要給我期望,不要將我綁在這段無望的關係中,讓我自由……”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沒有後悔那時候向你提出離婚,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
她怔住,立刻再次掙扎:“所以說……”
他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但我後悔那天晚上沒有和你說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啞:“你每一次哭都會讓我六神無主,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對你的哭聲無動於衷。我不可能因為別人而不要你,你是我親自挑選的家人,好不容易娶到的妻子,是我唯一所愛,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不會放開你。”
他從來感qíng內斂,很多事他會做但從不會說,她從沒有想望過有一天能從他口中聽到如此直接的剖白。同剛才那些高溫的句子不同,說這些話時他的語氣不再平靜。
她內心的某個角落裡其實住著一個黑暗的自己,那個黑暗的她曾希望聶亦後悔,希望他受到折磨。而今,她的心愿實現了,她能感覺到他言語中的無措和沉痛。她才明白她其實不想要他這樣的。就算他不愛她,她也不想要他這樣的。
可其實,他是愛著她的嗎?真的愛著她的嗎?
她迷茫地重複自己聽懂的部分:“所以說沒有雍可,一直是我誤會了,我們是深愛著彼此的夫妻,我們分開是不得已……可……”她仍然懷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流眼淚:“什麼樣的不得已會讓你那樣利落地就決意同我分開?我啊……”她的雙手終於得到自由,但她沒有再利用它們掙扎,而是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其實也沒有那麼貪心,非要你愛著我不可,我早說過啊,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怎麼都可以的,可是……”
“什麼樣的不得已……”她感到他的手覆蓋住她捂著雙眼的手,她哭得那麼凶,她想那些眼淚一定滲出了指fèng打濕了他的手心。
她聽到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地震和病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