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霜自小没见过爹娘,据他姥姥说,满霜的亲妈在他百天时离开了劳城,亲爹在他一岁时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满家为什么会这样支离破碎——满霜的姥姥从没提过,满霜也是长大之后,才从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十几年前的真相——他妈妈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但好在满霜的记忆里只有姥姥,没有那些个短暂来过一遭的男男女女,所以如今长大了,满霜的心里也只念着姥姥一个人。
“我得去医院,给我姥姥送饭。”坐在保卫科会议室中,他闷声说道。
对面有三位警察正在窃窃私语,保卫科科长李长峰也在,听到这话,李长峰“啧”了一声,给他使眼色道:“没看咱在这儿干啥呢?话还没问完,好好待着。”
“可是……”
“同志,”没等满霜开口,一个警察说话了,这警察笑呵呵地自我介绍道,“我姓王,叫王臻,是咱们省厅刑警总队的侦查员。”
说着话,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事:“痕检科科长廖海民,侦查组副组长梁崇。”
满霜没应声,心里却起了疑。他分明记得,自己在进来前,庄杰告诉过他,问话的都是他们劳城本地的民警,态度很和善,不会为难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的时候,冒出了三位从省厅下来的专案组专员呢?
这三位专案组专员看起来都不像平庸之辈——王臻是个黑脸,下巴上长了颗硕大的“媒婆痣”,笑起来吊儿郎当,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廖海民戴着眼镜,貌似斯斯文文,可满霜早就发现,自打自己踏进这个会议室开始,这位痕检技术出身的刑技就在一直打量着他;还有梁崇,梁崇长得魁梧又严肃,而且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始终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似乎在时时刻刻地防范着什么。
满霜的心渐渐悬了起来,他意识到,今日这场问话恐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李长峰出去了,例行公事开始了。
“别紧张,锅炉厂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每个工人都得有这么一遭。”王臻看起来很轻松,他笑着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听……听李科长讲,你是锻压车间锻工班的?”
“是。”满霜低垂着双眼,有一说一地回答,“我叫满霜,十八岁,去年进的锅炉厂,在锻压车间锻工班负责操作空气锤。”
廖海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王臻接着问:“刚你说你姥姥……是住院了吗?”
“对,”满霜回答,“上周住的院。”
“你家里……除了你和你姥儿,还有谁?”王臻又问。
“没了。”满霜惜字如金。
王臻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廖海民的笔记本,清了下嗓子,示意梁崇来问。
梁崇稍稍坐直,抱着胳膊打量起满霜来:“武志强说,你前天排的是白班。”
“是白班,”满霜的心里骤然打起了鼓,他抿了抿嘴,喉结微滚,“因为我姥姥生病住院,所以班组照顾我,给我这一周排的都是白班。”
“都是白班。”梁崇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
满霜知道,他是想问自己前天下午去了哪里。
但是,梁崇不开口,满霜也不吱声,他看似对这些警察的意图一无所知。
“小满啊,”王臻叫得很亲切,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认不认识李桂祥?”
满霜没有隐瞒:“认识,他是我们工段的老师傅,负责操作加热炉,我俩很熟,他对我很好。”
“和你很熟,对你很好。”王臻一挑眉,像是找到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他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玄虚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位李师傅平时……有没有和别人结怨、结仇啥的?”
“没有。”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李师傅脾气很好,从不跟人结怨、结仇。”
王臻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而就在这个时候,廖海民开口了,他问道:“满霜,你嗓子是咋回事?为啥说起话来……是这个音调?”
满霜目光一凝,视线逐渐向下移去。
他嗓子是怎么回事?
听姥姥讲,似乎是先天的,但听邻居讲,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当下问题的重点显然不是嗓子为何会如此沙哑、声音怎么能这般难听,满霜清楚,他们想问的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简单,但是满霜却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姥姥说,是天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