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子惊起了沉思中的满霜,他叮铃哐啷地回过身,扑在徐松年身边问道:“你咋样了?好些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徐松年侧躺在床上,薄毯只盖到肩膀以下,沾着血的绷带和他颈下苍白的皮肤一同被裸露在了外面。
满霜的视线就这么不停地徘徊于绷带和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他讷讷地说:“刚刚我要给你输血,医生说还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可是那车座子都被你的血打得透湿,咋会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呢?”
徐松年笑了,他闭了闭双眼,说道:“以体重70千克的成年人为例,失血量达15%以上,也就是大约750cc,而且有明显的血压下降、出汗、发冷等症状时,才需要输血。我昨天流的,顶多500cc,缓两天就好了。还有,输血要看血型,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给别人输血的。”
满霜捏了捏徐松年垂在床边的手,确定这人没有不停地出虚汗后,心终于稍稍落肚,可他还是说道:“等你烧退了,我们回松兰的大医院看看吧。”
徐松年一挑眉:“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
这话令满霜喉头一塞,不出声了。
徐松年安慰道:“真没事儿,王嘉山他们那些人的手里没有几把制式枪,都是自己把打鸟用的气枪重新改装了一遍,滥竽充数的。气枪的威力本身就不大,改装过后的更没啥杀伤力,就是铅弹麻烦些,不过现在……也完好无损地取出来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可那到底是挨了一枪。满霜一时忘了,自己也曾是拖着腿上的枪伤,奔逃了几百公里的人。可对上徐松年,他却觉得,再轻的枪伤都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哪能这么草草了事?
而且——
“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这儿的大夫说,他给你取子弹的时候……把一小块骨头撬出来了。”满霜的眼眶又红了。
徐松年一怔:“骨头?”
满霜点了点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把骨头撬出来了那可是大事,徐松年是医生,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先是提心吊胆地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确定没有感受到严重损伤后,这才惴惴不安地问道:“是……多大的骨头?”
满霜抬起头,张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
此刻,太阳高高升起,病房内的光线已足够充沛。于是,徐松年看到,满霜的掌心托着一枚小到难以辨认的乳白色颗粒——不,说是颗粒都有些夸张了,若非徐松年眼神好,他都未必能看见这枚比那小指甲盖还要小得多得多得多的“骨头”。
“噗嗤……”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满霜错愕地看向了他。
徐松年按着肩膀,忍着发笑时的疼,说道:“我还当是把我肩膀头子给撬掉了,原来就是……就是这么小一块‘骨头’呀?”
满霜瞪大了眼睛:“可是,这么小也是一块骨头啊!”
徐松年止住了笑,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没错没错,再小也是一块骨头,你可得给这块骨头收好了。之前,我左边肋巴扇上被爆炸碎片崩出去的那块就没捡回来,导致现在喝水还灌风。”
满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吗?”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卑劣了,居然如此逗弄一个单纯的孩子,还把人家吓得直掉眼泪。
在过去,这位“穷凶极恶”的“绑匪”何时忧心忡忡成这个样子过?
“我逗你的,没那回事儿,别担心了。”良心发现的徐医生用右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轻声说,“撬掉一块骨头确实很严重,但是你看,这块骨头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近视眼儿来了都未必能瞅着。所以,就算是子弹打得我肩胛骨骨裂了,这伤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满霜仍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他捧着那“块”骨头,声音小得微不可闻:“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话,让徐松年一下子愣住了——他何曾见过如此乖巧懂事的满霜?
而卸下了“绑匪”面具的满霜还真是这样乖巧懂事,他抬起一双泪眼,重复着说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当初,我要是没有把你劫走,你也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了。”
徐松年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真诚和自责搅得心头一软,他没忍住,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揉了一把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并语气揶揄地说道:“没事儿,这世上,能迷途知返的‘绑匪’可不多见,你当初没把我丢在劳城外面的荒山野岭里等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满霜脸一红,抿起了嘴。
所以,现在哪儿还有绑匪?
满霜很清楚,从一开始,在徐松年的心里,自己恐怕就不是一个绑匪。
这个来路不明的医生根本不曾真正害怕过走投无路的他,而他,其实也从未真正想伤害过徐松年。
离开劳城已经半个多月了,而此时此刻,两人才算是见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