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喇叭山已经花出去了一笔“巨款”,倘若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还何必继续呢?
满霜已有些心灰意冷,他想放弃,可又担心如果真的放弃了便会让自己坐实了“杀人凶手”的罪名。
“要是能知道,我姥姥现在咋样了,那就好了。”满霜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徐松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满霜道:“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大澡盆子,能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那会儿屋里不好烧热水,姥姥会从单位里一壶一壶地往家打,我就脱光了坐在澡盆子里等她,等水漫到肩膀头子的时候,姥姥就会拿着一个大刷子,把我从头刷到脚。我因为总爱到处乱动,不小心蹭到了暖气片,还烫掉了脖子后面的一块皮。”
“烫掉了一块皮?”徐松年笑了起来。
满霜转过身,扭着脖子给徐松年看:“就是这儿。”
徐松年惊讶:“还真有一片小疤呢。”
满霜说:“那会儿老是挨姥姥的打,明明是我受了伤,她还要揍我,说我闯祸。”
徐松年的神情柔和了下来,他望着那窗上氤氲的水雾,目光逐渐悠远:“还是锅炉厂条件好,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暖气总是烧得不热,我们这几个小孩儿的手上和耳朵上多多少少都有冻疮。晚上那被窝跟冰窖子似的,待都待不下去。为了能暖和点,我们几个小的总是挤在一起睡觉。”
满霜看向了他:“王嘉山也在吗?”
“王嘉山当然在啊,”徐松年说者无心,他笑着道,“王嘉山的身上最热乎,我们都爱往他旁边凑。”
满霜不说话了。
徐松年并未留心到身旁这突然有些闷闷不乐的人,他站起身,往岸上走:“行了,我要回去了。这水可真够烫的,泡得脑袋发晕。”
说着话,他背对着满霜摘掉了搭在肩上的长毛巾。
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满霜从未接触过任何情情爱爱之事,在他保守又传统的观念里,男人天生就会喜欢女人,女人也天生要和男人结婚。
可实际上,满霜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倾慕过任何一个女人。
上学的时候,他总是茫然地看着同学们私下互递情书;工作了之后,他依旧茫然地看着同事们在恋爱中你侬我侬。
这些人在爱什么?他们有什么好爱的?满霜始终想不通这两个问题,直到现在——
现在,他正盯着徐松年那清瘦白皙的背影移不开视线,思绪也情不自禁地飞去了徐松年的身边。
他用目光描摹着徐松年流畅的肩颈、支棱的蝴蝶骨和劲瘦的窄腰,然后,忍不住浮想联翩一路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山坳里的白桦林在微风中簌簌轻动,三两只麻雀在雪地上啄啄点点,一粒细小到微不可查的雪花忽然从枝头滑落,掉进了满霜的颈窝,冰得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恰在这时,徐松年解开了腰间的毛巾。
“这儿有酒心巧克力。”无知无觉的人笑着说道。
满霜这才从刚刚的“梦”中清醒过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七手八脚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给。”徐松年已经裹上了浴袍,他拿过三个酒心巧克力,递给了满霜,“尝尝,挺甜的。”
满霜没有拒绝,一口塞进了嘴里,囫囵吞枣般地咽了下去。
甜吗?他没尝出来,倒是觉得里面的酒心有些发苦。
徐松年捡了一块奶糖,边嚼边往楼上走。
满霜湿湿嗒嗒地跟在他身后问道:“今晚吃啥?”
“吃啥?”徐松年随手拿过一张菜单,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这儿有……红酒炖牛肉、香煎鹅肝、罗宋汤、羊肉焖罐,还有……哎!”
刚走至房间门前,菜名还没能报完,徐松年的后肩就是忽地一沉,他被抻得伤口微痛,不由叫道:“小满,你……”
然而,这话才刚刚出口,徐松年就因满霜那张通红的脸而一下子止住了声。
“我的脑袋好烫啊。”满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徐松年道。
徐松年愣了愣,随后,他方才在一股浅浅的酒味中非常缓慢地意识到,这人大概是在泡温泉泡得浑身发热后,吃酒心巧克力吃得上了头。
真离谱啊,什么人会因酒心巧克力而醉倒?徐松年讷然想道。
可惜,不论如何,那酒心巧克力也是他递给满霜的。眼下,满霜这模样,似乎正有要他负责到底的架势。
“小满……”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叫道,“你,还能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