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年仰着头,望着那绚丽斑斓的光珠一动未动,似乎,并未察觉到已更进一步的满霜。
而这里,除了雪地上的麻雀和掠过四野的冷风,没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因此满霜愈发坦然自若,他收紧了手臂,环抱住了已被拢进自己怀里的徐松年,并低下头,微不可查地嗅了嗅徐松年身上的味道。
“还是东北的烟花好看。”徐松年突然说道。
满霜垂目瞧他:“南方的烟花和东北的烟花有啥不同吗?”
徐松年笑了,他回答:“没啥不同,但是颜色炸开在雪地上总要比炸开在别处更鲜亮一些,不是吗?”
“是。”满霜的声音融进了最后一簇升空的烟火中。
徐松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外面还是太冷了。”
说着话,他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了满霜的环抱。
两人开始沿着原路,往城区内走。
白平早已沉入了寂静。
这里原本也是一座工业小城,顺阳钢铁曾在白平的远郊扎根落地,但因产业链重组,一年前,顺阳钢铁撤出了九河平原。
不少工人被留在了此地,白平也迅速失去了生机。
那些高耸的烟囱不再整日吞吐白烟,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地敞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蚀了的锁,锁面积满了厚实的老雪。通勤的班车也不见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清晨鼎沸的人声、自行车的脆响以及傍晚时分从食堂窗口飘出的饭香。
如此,徐松年和满霜走在原先最热闹的工人生活区里,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窗框的呜咽和某家某户在大年三十夜里安安静静播送春节联欢广播的声音。
“我先前听说过白平。”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满霜忽然开口道。
徐松年看向了他。
“当时,白平的钢铁工人来我们厂做演讲,给我们宣传白平三钢的辉煌历史。那会儿我还没有参加工作,只是锻工班的一个学生。听他们讲起三钢,我恨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劳城,去白平。”满霜抬起了头。
远处,黑暗中的厂房犹如陷入了沉睡。不,不像陷入了沉睡,更像是已经彻底死去。
满霜望着那已经“彻底死去”的厂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说:“顺钢的效益其实一直很好,但他们的企业领导却听信了投资商的花言巧语,认为只有交归社会这一条路能让厂子发展得更好。他们招标出售了三钢,以为这样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可实际上……”
实际上,三钢就此一蹶不振,那些原本嗡嗡转动的设备全都中饱了私囊。
而等顺阳钢铁的领导意识到问题,乱作一团的改制被国家叫停时,白平已成了既得利益者的牺牲品。
三钢职工家属院中,还有几户的窗上挂着花灯,花灯五彩缤纷,远远看去,漂亮极了。
可是,这在漆黑的厂区内却显得无比突兀。那斑斓的光被浓稠的夜色和空旷的厂房衬着,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热闹,反而有种萧索。
满霜的鼻尖莫名一酸,他张口说道:“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
徐松年因这话而短暂一怔,但紧接着,他便坚定地点了头:“对,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不管王嘉山打了啥样的注意,也不管黎友华藏着啥样的秘密,劳城锅炉厂都不能落到这帮图谋不轨的人手中。”
“劳城锅炉厂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满霜咬紧了牙关,他望着黑洞洞的三钢厂房,轻声道,“不管是谁,都不能从我们的手里抢走锅炉厂。”
不知何处又炸起了烟花,一簇簇光珠在远处散开,照亮了厂区的一角。
新年就这样开始。
大年初二,火车启程,徐松年与满霜踏上了前往顺阳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