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我扶你。”徐医生还是很好心地伸出了手。
天已经完全亮了,小宁村的村民该下地的下了地,该出工的出了工,时不时拂过海风的小路上,只有三、四个半大的孩子在你追我赶。
相互搀扶着越过他们,满霜回过头,望向了那轮从海平面上遥遥升起的太阳。
这日傍晚,渔民归港,满载而归的一艘艘渔船送来了收工的号子。
升腾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和片儿汤被端上了炕桌,满霜坐起身往外看,看到了驮着一车车海蛎子、海蚬子回来的小宁村村民。
徐松年正在为他舀汤,见这人伸着脖子往外看,不禁问道:“瞅啥呢?”
满霜笑了起来:“你说,要是留在这地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不是不行。”
徐松年嘴角一抬:“你想留下?”
满霜托着下巴,望着海天相交之处的斜阳,自言自语道:“我要是生在这里,我肯定哪儿不去,就守着家和海,过一辈子。但是……”
但是,他生在劳城,倘若有一天,锅炉厂没有了,那他还能继续守着劳城过一辈子吗?
徐松年眼光轻闪,他放下碗,来到了满霜身边,跟着他一起弯下腰,透过挂着窗花的玻璃往外看:“如果你留下,那我也留下。到时候,你就天天搁海面上风吹日晒,我在卫生站里当赤脚医生……哎,如果真是这样,你得好好学学游泳,不然,一个浪花打来,鱼还没捞几条,你人就先下去了。”
满霜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脸。
徐松年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回到了桌边:“来吃饭吧,片儿汤都要凉了。”
满霜不再东张西望了,他瘸着腿坐到了炕桌前,有些好奇地耸动了一下鼻尖。
徐松年道:“片儿汤里放了海蚬子,快尝尝,能吃得惯不?”
满霜塞了一大口,他一点也不觉得腥。当然,更可能的是,饿了这么久的人吃什么都不会觉得难吃,尽管他中午的时候已经狼吞虎咽了三个粉条包子。
徐松年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面前尽管受了伤但依旧精神头十足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满霜的幻想确实美好,若能舍弃掉一切,一直留在这座安静到每夜只能听见海浪声的小村就好了。
没有王嘉山,没有套着面具的“黎友华”,也没有半道杀出来的肖宏飞……他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相识的方式,然后继续顺理成章地爱上彼此。
但是很可惜,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小宁村不是终点,也留不住终究要离开的过客。
这日深夜,徐松年发起了高烧,本应第二天早上再启程的两人被迫顶着黑夜匆匆动身。
第72章 2.17红桥镇
起先,是睡梦中的满霜出了一身大汗,他翻来覆去半晌,不得已彻底醒来。醒来之后,便一下子发现,身旁的人居然浑身滚烫。
徐松年已经陷入了昏迷,满霜抱着他叫了半晌,人却只能费力地动一动睫毛。
满霜不敢耽搁,当即叫来了收留他们的那位大爷,要把徐松年连夜送去镇上的卫生院。
也是这时,他发现,徐松年左手手腕上的石英表不见了。
是掉在海里了吗?还是离开三山港的时候,徐松年把表落在了酒店里?
满霜先是一阵愣怔,而后,在看到那大爷的手腕时,他才意识到,徐松年是把自己的表典当给了人家。
怀抱着已病到神志不清的人,满霜的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小满……”而正当他如鲠在喉的时候,徐松年的身体突然轻轻一动,原本昏昏沉沉的人半睁开了双眼,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立即俯下身道:“我们在去镇上的路上,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徐松年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双眉紧蹙,应当是身上难受得厉害,可是嘴里却问道:“你……伤口还疼吗?”
满霜心焦难言,他回答道:“不疼了,我一点也不疼了。”
徐松年又咳嗽了两声,头无力地向一旁偏去,再一次昏沉了起来。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了最近的红桥镇卫生院。气温仍在零下十度,室外滴水成冰。
满霜拖着一条伤腿,有些艰难地将徐松年抱下车,收了手表的大爷尽职尽责,一路小跑地找来了卫生院内的值班医生。
在进行了一番粗略的诊断后,医生判定,徐松年是得了急性肺炎。
也对,前夜两人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体状况本就相当糟糕的徐松年还能强撑一天已算奇迹,他若是不病倒,那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