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道:“你別碰她的傷口。”
秦漠沒有理他,仍是挑眉看著我。
我從沒見過秦漠生氣,不知道他生氣會是什麼模樣,可此qíng此景卻本能覺得他是生氣了,只是不明白什麼地方惹到了他。世事多變,前一刻我還慶幸這一次終於有一個同盟者,可不超過三分鐘,這個同盟者就要叛變了。大家都沒有動,在令人無法形容的氛圍中,秦漠幾步走過去按了病chuángchuáng鈴再回來將我一把抱到chuáng上躺好,掖被子時他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我惴惴道:“秦漠……”
他終於開口:“既然知道疼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傷害自己的事?”
我愣了半晌,反應他是在說什麼,趕緊辯解:“這個因果關係不對,那都是傷害了之後才知道疼的嘛。”話說完陡然明白不合時宜,趕緊補救:“況且這又不是傷害,這只是……”只是了半天,本能地覺得必須用一個可以推卸責任的句子,想來想去,答道:“只是……qíng不自禁……”
他垂眼看了我一會兒,目光費解,什麼話也沒說,反而轉身對病房中另外兩位下逐客令:“宋宋一向馬虎,聽說今天她落水是林先生救了她,實在很感激。但現在她需要好好休息,兩位就請先回吧,改天我再帶她登門感謝兩位的救命之恩。”
病房裡一時寂靜,半晌沒有別的聲音。
我偏頭看了林喬一眼,正和他目光相jiāo,他動了動嘴唇,沙啞道:“那你好好休息。”隨即轉身離開。韓梅梅尾隨離開,走到病房門口突然回頭:“你們果然在一起了?”秦漠淡淡掃了她一眼。
韓梅梅冷笑道:“我真不明白,她還有一個孩子,她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她有什麼好?”
這句話再一次jīng准刺激到我的痛點,卻讓人無法反駁。秦漠淡淡道:“你這樣想很正常,你要也像我這樣看她你就該是我qíng敵了。”
林喬伸手扶住門框頓了頓,沒有回頭。我隱約覺得秦漠那句話大有深意,卻來不及分辨。偏頭目送林喬濕透的搖搖yù墜的背影,記憶里某個角落剎那yīn霾,就像某張構圖很好的照片一不小心曝光過度。這真是一件殘忍的事,本來曾經尋找到那樣好的一個角度,卻因技術原因拍出殘次品,而因這著實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才找出的完美角度,基本上就註定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類似際遇,能為青chūn留下一副正常剪影,只留下了一副剪刀,將過去剪得亂七八糟。
護士在五分鐘之內將殘局收拾完畢,又把我另一隻手拉出來準備扎針。這事純屬我自找罪受,即使年輕的小護士手腳重點,也不好抱怨。本想默默忍了,可小姑娘的手藝實在叫人無法忍受,連扎三針也沒找准血管。秦漠站在一邊冷眼旁觀,我疼得呲牙裂嘴朝護士陪笑臉:“您能不能試准了再紮下去,這麼扎我的手都快成蓮蓬了。”
秦漠的聲音涼悠悠響起:“你別管她,儘管試,也讓她長長記xing。”
小護士得到鼓勵,第四針扎得特別狠,我抖了一下,仿佛有什麼冰冷的東西陡然流進心裡,想說點什麼,又無從說起。就像和人打架打輸,找來幫手,結果找來的幫手卻垂涎對方的美色,臨陣倒戈,面對這種qíng況,除了大義滅親還能再做什麼?
但和氣頭上的秦漠一比,畢竟在氣勢上略輸一籌,不被他滅了已屬難得。
我本來以為找到了一個人,可以把身上壓了五年的擔子全部移jiāo給他,就可以像和我同齡的姑娘一樣輕輕鬆鬆了,這樣多好,可到頭來不過是個夢想,只能沒事兒的時候想想,讓人空歡喜一場。
病房裡不知什麼時候已變得燈火通明,顯得四周空空dàngdàng,我看著秦漠,心灰意冷道:“你在生氣?你在生什麼氣?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並不是存心瞞你。你走吧,我心裡難受,你不要在我跟前生氣,看得我更加難受。我輸好液就自己回去,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他明明知道,卻偏要假裝不知道,非要我說出:“你瞞了我什麼?”
我伸手計算瞞了他哪些事,卻不能看著他說出這些話,只能偏頭望向窗外:“我和林喬,我和你說過他是我初戀,卻沒告訴你我們之間的事qíng遠遠超過初戀這個範疇,你沒問過我,我本來想過應該主動告訴你,我只是不想想起。還有韓梅梅剛也說得沒錯,我十六歲生了顏朗,卻連他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你喜歡我什麼,是不是覺得我看上去特別單純,跟你見過的那些時尚姑娘都不一樣?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單純,搞不好比她們還時尚,也許曾經跟多個男人同時jiāo往,還嗑藥吸毒打群架什麼的。我只是記不起來,我十六歲那年出了車禍,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我聽見秦漠拉開椅子,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呲喇聲。我想等我說完這一切秦漠一定會討厭我,但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好比一顆定時炸彈,不是不爆,時辰未到,而與其讓它不明不白地爆,不如由我親手引爆。
窗外樹影搖曳,魅影重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在這廣闊的空間響起:“你說什麼樣的姑娘能在十六歲就為一個男人生了孩子呢?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啊?那個男人又是什麼樣的男人啊?很多事連我自己都不能認同,可醒過來的時候,過去一片空白,這些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實,我十六歲,我有一個兒子,我其實很害怕啊。可總要走下去,不能因為害怕就停在原地,不能因為做了錯事就停在原地,大家都在走,我也要走下去。你看,我是不是走得很好?”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剎那,時間表現出一種文學上才能創造出的qiáng大彈力,秦漠的聲音低低響起:“對,宋宋,你走得很好。”
我喉頭一哽,半晌,搖頭道:“都是騙你的,我走得一點都不好。有太多的東西讓人害怕,只是我把他們人為屏蔽了而已。時不時地晚上還是會做噩夢,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莫名其妙,畢竟噩夢又不是生活,沒有什麼可怕,可這些夢總提醒我顏朗還有一個父親,顏朗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常常想。”今天真是令人感傷,眼淚又有要留下來的趨向,我趕緊抬頭望天花板,卻有高大的yīn影俯身下來。秦漠一手撐在我的耳邊,臉上的表qíng是從未見過的嚴肅,他的手指從我眼角划過,憋了半天的眼淚瞬間功虧一簣。我其實是很愛哭的。他輕聲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繼續幫我抹眼淚:“你不知道周越越打電話和我講你落水了時我是什麼心qíng,打一個比方,宋宋,你覺得有誰能忍受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珍貴東西再被自己弄丟掉?你從不知道該怎麼來愛惜自己,最讓我生氣的是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