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現再次將她推回遼遠的昨日,那些早已被她拋棄的記憶驟然間蜂擁而至,排山倒海,瞬間將她淹沒。她早已決定,不再回想從前,因為從前早已回不去。家鄉在遠方,遠方永不可達。
沒有人了解,她有多孤獨。
“很久……很久沒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周沐,你再喊我一聲好不好?”她彎著唇角,笑,他分明在她眼中窺見積蓄的水光,是久違了的淚。
“顧小西,顧大王,我一直在等你,顧小西……”他久久嘆息,聲線低啞,款款深qíng,“我真害怕,萬一一輩子都找不到你怎麼辦?”
顧南風的眼淚最終沒有落下來,她揉了揉眼睛,把自己揉成兔子一樣的紅眼睛,“那不更好,我有什麼好的啊,值得搞得這麼嚴重麼?我記得我從前老欺負你來著。”
周沐說:“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多壞,怎麼樣,要不要以後努力補償我?”他仍緊緊抓著她的手,捨不得放開,尋尋覓覓求得的溫暖。手心出了汗,緊張無以復加。
從來都是如此,她一派輕鬆,因為心無旁騖,而他瞻前顧後,惶惶不安,只因他彌足深陷,不能自拔。
他有沒有說過,這世上除了母親,顧小西是對他最好的人,也是他最愛的人。
可是當年,她與他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人人都說他們永無可能,可是,現在是否算上天賜予的契機。
他對自己說一萬次,不能放棄。
顧南風突然反轉他的手,纖細的手指在他布滿細小傷痕的掌心流連,輕哼,“我的故事吃喝玩樂,等於沒有故事,但是……你呢?周沐,我沒能保護好你。”
他笑,“別傻了,顧小西,真把自己當神通顧大王?我沒事,現在不也挺好。”
“兒大不由娘,更不由姐姐啦,好好好,我才不多管閒事。”嘴上雖這麼說,但卻狠不下心推開他。
他依舊是笑,雲淡風輕,該怎麼告訴她,他醒來時殘陽如血,白日將盡,這具身體被埋藏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之下,他滿身是傷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大地蒼茫,他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顧小西的名字,直到筋疲力盡,無法動彈,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卻在清晨曙光中睜開眼,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四處漂泊,此後夾fèng中苦苦掙扎,一切只為活下去,在不斷殺到麻木的日子裡,他的信仰還在,這是唯一一束光,給予他活下去的勇氣。
他說:“顧小西,我很想你。”
顧南風笑嘻嘻展開雙臂,挑眉慫恿,“來來來,姐姐給你一個愛的擁抱。不要害羞嘛,小周公主。”
他擁抱她,將她纖細的身體緊緊攬進懷裡,白玉似的耳朵就在唇邊,他同她低語,如qíng人間耳鬢廝磨,如此親昵,“顧小西,你知道嗎?小時候我一直夢想有一天能夠長得比你大。”
不知為何,她現下心安,不願躲,不願離去,安安靜靜在他懷中尋找那些被她丟棄的信賴與qíng感,“那恭喜周先生美夢成真,現在可以變本加厲地報復啦。”
他與她貼得如此近,他溫熱呼吸就在她耳邊,她側臉微醺,自耳根暈開絲絲緋色,媚惑動人。
“那是一定,一定要狠狠欺負回來。”
她在他腰上捏一把,他笑得更歡。
可惜美好時光每每短暫,愛管閒事跟馬大姐有的一比的七七姑娘不顧眾人阻攔推門而入,剛進來就看見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的勁爆畫面,嘴巴張得足夠表演吞拳,“你們……怎麼……”
顧南風粉面含chūn,有意藏在周沐懷裡,偷偷探出小臉張望,滿漢風qíng地斜睨七七一眼,微嗔道:“原來是周大哥的新歡,只聽人說男兒負心,喜新厭舊,原來真真如此,周大哥也不能免俗。哎——你教南風qíng何以堪,又該如何自處?”
周沐半點不覺尷尬,順勢抱緊了她,對七七道:“七七姑娘先回去吧,我今晚恐怕要與顧公子敘敘舊。”
顧南風跳腳小碎步外加小碎拳捶打周沐,“哎呀,你壞死了你,才離了這麼幾個月,就跟不明不白的女人勾搭上了,你個死鬼,人家不依,人家不依啦,人家不依不依不依不依喲!”顧同學身著男裝嗲聲嗲氣撒嬌,著實令人牙酸。
而七七姑娘仿佛一瞬將把一部日本恐怖片看完,面色煞白,無語凝噎。
周沐笑得得意,捏她的臉,“七七姑娘是我在調往太原途中遇上,我瞧著她孤身一人逃難十分可憐,便盡力照顧,她住在分派給我的房子裡,我住軍營,沒什麼大關係。”
顧南風沒演過癮,繼續裝,裝得自己都差點反胃,“哎呀,總之你就是壞死了,你怎麼能這樣殘忍,這樣無qíng,狠狠地傷了人家的心,卻渾然不覺,依然故我,留下我一個人在你我愛qíng的墳墓旁淚流滿面,求生不得求死不靈,哎……人家的心尖尖好痛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