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風垂目看著衣角,悶聲道:“疑心頂什麼用。”
“你現在回不得賀蘭府,皇兄不會讓你回去。他們正鬥法,賀蘭老將軍參與其中,此事比你的脈象兇險百萬倍,他是想著,若當真敗了,絕不能讓你跟著陪葬。而今你已有了身孕,更是一絲紕漏都不能有。”
“他也指使你來?”
“不是。”李然笑著搖頭,他倆離得極近,以至於顧南風得以近距離地觀察到他臉上細微的輪廓,這人皮膚水滑細嫩,湊得這樣近,居然仍是找不到半點瑕疵,她心底里又泛起酸水來,不知是孕吐還是嫉妒。
她犯嘀咕,仍是問:“那你來做什麼?”
他笑眯眯答:“我想來就來。”潛台詞是,你管得著麼你。
一句話噎死她,半晌吐不出半個字來回敬,只能憋著,gān瞪眼。
他將她qiáng行摁在腿上,抖了抖被子將她上上下下仔細裹緊了,像只超重的蠶蛹。“閉嘴,睡覺。”
馬車搖搖晃晃往西行,她枕在李然腿上,臉貼著柔軟緞面,身體也漸漸鬆懈下來,撐著身體的手不知何時胡亂擺到一邊,他身上有一股極淡的香,夾雜在羊ròu爐的余香里,暖融融一團。她想了想明早是吃餃子還是吃混沌這個重大問題,還沒做出最後決定,就已昏昏沉沉睡過去。
睡過去的人自然不知道,那枕頭在二里地外仰天痛哭,那小壞蛋李然,摸摸她的頭髮,又捏捏臉,最後手掌落在她未見形狀的小腹上,隔著棉被衣料,神色複雜。
日
“張嘴。”
顧南風瞄一眼李然手裡端著的又黑又濃墨汁一般的所謂十全大補湯,閉緊了嘴巴,一個勁搖頭,像是革命先烈面對敵人嚴刑拷打已然咬緊牙關半個字不漏。
場面何其壯烈。
李然那眉毛都快擰成一股繩,煩她煩得要摔碗,這一路上她就沒一天能老實,他是瞎了眼,豬油蒙了心,怎麼會覺得這人好?簡直比閻王小鬼更難纏。“我警告你,顧小七你給我張嘴。”
顧南風還是搖頭,打定主意頑抗到底。
李然突然間發笑,yīn森森嚇人,開口卻是暖風和煦,好言好語問:“能跟我說說為什麼不願意喝藥麼?”
“這藥太苦——唔唔唔唔唔——”誰知苦字還沒說完,一張嘴他一直守候在她唇邊的勺子便即刻送進來,戳得她腮幫子往外凸出老大一塊,好生可憐。
可李然早就被她的負隅頑抗鬧得頭昏腦脹,沒那個閒心憐香惜玉,只說:“下回再不好好吃藥我就讓四大醜男綁生豬似的綁了你撬開嘴直接往裡灌。”
“怎麼?不信?但凡這第二口你不肯張嘴,我立刻招人進來,要試試麼?顧小七。”
某人被嚇得夠嗆,只得苦著臉,一口一口老老實實吃藥。
完了還捏一塊蜜棗打賞,笑得一臉和善,比廟裡供著的彌勒佛更親切,“回回都這麼乖多好。”爾後又像逗小娃娃似的捏了捏她的臉,感嘆道:“小豬。”
這話說得貼切,一路行來,顧南風被李然當做他庭院裡的小白豬喂,jī鴨魚ròu怎麼滋補怎麼來,夜裡還有加餐,更附加一副保胎藥,吃得她那肚皮好似chuī氣球似的長大,臉上的ròu也多起來,白白嫩嫩,活生生顧小胖。
“顧小七,如果他失敗……”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是豬堅qiáng。什麼都不怕。”
不知是否難以開口,李然低著頭,一邊削那大胖梨子,一邊說:“如果他失敗,你打算怎麼辦呢?”並不看她。
顧南風摸著像是吃到漲肚的小腹,笑笑說:“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我成了寡婦,還帶著個孩子,要如何如何討生活?”
李然削梨的手一頓,卻依然沉默。大約是當真無言以對。
“他不會失敗,絕不會。隱忍數年,孤注一擲,他怎麼會允許自己輸。”
“你倒是信奉他如神明。”一激動下手狠了點,大胖梨子削成窈窕淑女。
“如果我說的不對,你認為如何?”原來親兄弟亦是如此,兄弟什麼牆如此平常,他恨不得李慕去死。某人又開始悲天憫人地牽掛李慕,剛想了個開頭就覺得自己夠賤,被人這麼欺負了還在牽腸掛肚。
李然道:“都閉嘴。吃梨。”
顧南風不理他,繼續說:“不管將來多坎坷,我絕不會丟下這個孩子。我想陪著他一天天長大……”
她越說他就越使勁,到最後手裡削得頭只剩下果核,瘦巴巴像是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沒完沒了。”又把梨子核遞給她,“吃。”
顧南風望著那果核發愣,這人忒小氣,好好一隻梨愣是削成這樣給她,缺德。
李然卻沒感受到她怨恨目光,一轉身站門口chuī冷風去了,也不知在跟誰賭氣。
突然間殺個回馬槍,把啃酸棗啃在興頭上的顧南風嚇得差點兒噎死。剛想抬頭,就被李然攥進懷裡,鼻尖磕在他胸膛上,整個臉都要被他壓扁了似的。聽他憋足一口氣,“顧小七,別再回去,成不成?”他心口焦灼,若火燒。
顧南風久未言語,而李然鐵了心要得到答案,只不敢看她的臉,捂得顧南風簡直要窒息而死。
說不說,不說憋死你!
“那個……也不是不可以的。”這句話說完,她的臉終於重見天日,猛吸一口氣,瞧見李然像小學生等待期末考試成績一樣著急又不敢吭聲的模樣,內心一陣暗慡,清了清喉嚨,開始裝腔作勢,“不過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附帶回答一個問題。”
李然擰緊了眉毛,內心升起一股qiáng烈的不祥預感,但好歹還有一線生機,需努力爭取,“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