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生聞言笑起來,“傻丫頭,你到底太年輕。愛qíng不能當飯吃,男人的心等閒看不透。你在太學讀書,知道《氓》里說的麼?士也罔極,二三其德。把一生建立在愛qíng上是最傻的。再說為了權勢依附某個男人,焉知那男人就不能給你愛qíng呢?”
彌生怔怔的,才想接話,聽見青銅禁那裡有宮人在尋康穆王妃。佛生冷聲哼笑,“王妃叫得好聽,不過是個名頭。照應個癱子,須臾也離不得,我還不如那些僕婢!”說著攬了攬她,“我先去了,這趟聖人看了他的病勢下旨,叫在京畿多留陣子。等我安置好他,揀個日子外頭包個茶館好好說話,咱們姊妹且有時候團聚。”
彌生忙應了送她上台階,佛生的腰裹得很細,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她看著那背影施施然走遠了,方才想起她和六兄的事來。佛生如今不相信愛qíng,大抵就是因為錯過了六兄。如果她嫁的是謝允,遠離了利益爭鬥,也許看法就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她順著抄手遊廊往回走,邊走邊琢磨佛生的話。這會兒爺娘在幾百里外,鄴城裡親近的兩個人都是這意思,她很多時候沒主見,一時也猶豫著吃不准方向。停下步子四周圍看看,這鄴宮真是大,屋子多了人也多,夫人世婦的一大家子。統共一個夫主,怎麼分派得過來?
慢慢到了正殿門前,殿裡人不知何時都散了,只剩幾個侍立的宮婢,泥塑木雕般的佇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人了倒也好,前頭亂糟糟鬧得頭疼。後來露天說了半晌的話,身上的衣料像浸在水裡過,拿手一抹,寒氣bī人。要不是為了見佛生,今天萬不會進宮來。她辦事一向大意,宮裡規矩又重。所幸皇后面前沒有失態,否則少不得鬧個不痛快。
她在席墊上跽坐下來,往旁邊一瞥,正瞧見先前那架鳳首箜篌。看形制是漢代流傳下來的,典型的木胎加金銀錯工藝。朱紅底漆上施針刻嵌金彩錐畫,鳳頭的冠子和鳳眼用流雲和渦紋施黑漆,琴身看上去華美並且jīng致。彌生讀書不甚上進,對那些樂器卻頗有研究。暗裡讚嘆著真是一把好琴!一般箜篌是十六弦,看這把大致是二十二弦,那便是十足的上品了。
貴重的東西不能上手碰,遠觀還是可以的。她沒耐住,挪過去了些。後來回憶一下,其實還隔了兩尺寬,連個邊兒都沒碰著,天曉得它怎麼就倒下來了。
那琴砸在地上錚的一聲,細細的鳳首摔成了兩截。彌生愣住了,身上一陣寒冷。好幾道目光齊齊she過來,她頭皮發麻,為什麼她覺得自己是罪魁禍首呢?真箇兒冤枉,這事不與她相gān吶!
單這樣倒罷了,偏偏地罩後面還有人。聽見了響動打幔子出來,往地上一看,那張臉像給千年寒冰凍住了似的唬人。yīn惻惻抬起眼,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彌生咽了口口水,苦著臉小聲告饒,“常山王殿下……不是我。”
☆、無傍
“不是你?它自己掉下來了?”慕容玦踢了踢琴架,“這是名琴,早年西域進貢入漢庭的,是皇后殿下心愛之物。如今毀在你手裡,謝彌生,你該當何罪!”
那常山王的聲氣很不好,背著兩手站在她面前,她原就窩在席墊上,加上他身量恨不得比夫子還高,這麼一來恍惚像座山,要壓得人喘不上氣來。彌生早就聽說了他的大名,戰功赫赫的厲害角色麼!他的面相還真同幾個見過的王不大一樣,大王再不濟,好歹五官很儒雅。這位六王眉眼不賴,可是滿臉的肅殺之氣,讓她想起了廟裡猙獰的銅人羅漢。
這把箜篌是皇后的寶貝,這下怎麼辦才好?她嚇得夠嗆,倉惶站起來,看著地上的鳳首yù哭無淚。東西壞了,她在邊上,滿身長嘴也撇不清。要說拿去修,斷然修不起來。那曲木不僅僅是裝飾,更是緊弦用的軫。軫斷了,整架琴就散了。不管以前如何清音撼世,眼下再也沒有價值,成了一堆廢物。
彌生年紀小,闖了大禍不知怎麼料理。慘白著一張臉,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咬牙道,“我去向皇后殿下請罪。”
慕容玦嗤地一聲,“請罪?當年聖人攻打斛律氏,一半是為了江山,另一半就是為了這琴。它不是單獨的一把,你仔細看看,這是凰。還有一把鳳,高掛在聖人寢宮的牆頭上呢!你去請罪,我看你們謝氏父子十幾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彌生徹底亂了方寸,她來背這個黑鍋已經夠冤枉了,還要搭上整個謝家麼?她沒了依傍,本能的想找夫子,可是夫子不在。她怕得心肝都要抻裂了,瑟縮道,“那依殿下的意思,學生怎麼料理方好?”
他鄙薄的皺眉,“我不是慕容琤,別對我自稱什麼學生!”
彌生被他斥得噎住了,如今人在矮檐下,沒計奈何,只得低頭道,“是我大意了,請殿下恕罪。可是這琴真不是我碰掉的,我也不知怎麼的,還沒靠近它就倒下來了。”
“那又如何?”慕容玦耐著xing子聽她申辯完了,臉上帶著嘲諷的神氣,“你在跟前,不是你也是你。你去問問這殿裡站規矩的人,誰能出來替你作證?若不是你,就是她們。這種xing命攸關的事,你覺得她們能夠為你主持公道麼?”
彌生已經成了失舟之舵,現在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夫子了。想著就要朝外去,“我找我家夫子討主意……”
可是才走了兩步就被他拽住了手腕,“找他?他可是孔夫子托生的,滿嘴大道理,遇著事就怕受拖累。你與其去求他,倒不如求求我這眼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