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門外慕容琤拎了兩隻瓦罐進來,罐口上的紅紙封了蠟,看樣子是剛出窖的花雕。跨進門檻似乎大吃一驚,擱下手裡的東西過來問話,彌生呆呆的,看見他反而不知怎麼開口。還是慕容珩這般那般細細說與他聽,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回身瞧那頭待要打起來的兄弟倆,慕容琮腿傷還沒好利索,若是真動手勢必吃虧。
慕容玦是槓頭子,決計不肯讓半步。惹怒了他,天王老子也不在眼裡。果然揎拳擼袖打算撲將上去,慕容琤快步過去擋住了,冷著臉道,“六兄未免太不給我面子,我帶來的人,阿兄若喜歡,大可以到母親跟前請旨。挑了好日子,再三媒六聘上謝家求親去。如今這樣,鬧的是哪出?好在大兄和二兄即時趕到了,倘或再晚些,在母親宮裡出了事,不說我難向謝家jiāo代,連母親臉上也不光鮮。”
慕容玦眼高於頂,素來是不聽人勸的。反手把慕容琤推開,哼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我怕什麼?鬧開了也無妨,大不了給她個正頭的名分,迎回府去就是了。”
慕容琮啐了聲,“你這作派,和外頭混帳行子有什麼區別?你只當他謝家是好相與的?迎娶她,且看你有沒有這造化!”
慕容琤抿起唇,眼裡笑意一閃而過。遠遠招呼彌生道,“起來,咱們回去。”
彌生勉力站起來,搖搖yù墜。他狠了心別過臉去不看,沖慕容琮做了一揖,“我先出宮,餘下的大兄處置吧,別鬧大了才好。”
慕容琮看了彌生一眼,頷首道,“我省得。”
慕容珩在邊上喃喃,“眼看著要開宴,你這會子走了,母親問起來……”
“這樣子還吃什麼席面,橫豎二兄替我周全吧!”言罷一甩袖子,領著她朝宮門上去了。
☆、初嘗
夜色昏暗,沒有月亮。寥寥幾顆星鑲在天幕上,一點微光連閃爍起來都顯得吃力。宮城夾道上高高挑著綃紗燈籠,漾得久了,燈火儼然吃進了兩面牆頭,一眼望過去無盡的紅。
彌生艱難的跟在他身後,他在光影里穿行,走得很快,身上的玉色地白柳條襴袍也沾了水氣,看起來孤高而哀艷。似乎很惱悶,究竟為什麼她不知道。反正彌生覺得她才是受害者,他要是和她動怒就太不應該了。
夾道里總有宮人擦身而過,或作揖或納福,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彌生無比沮喪,這趟進宮就是場噩夢,留下的都是不好的記憶。以後打死都不來了,想是她和這浩浩殿堂八字犯沖,赴個宴險些連小命都丟了。看來她還是適合坐在街邊的小點裡吃雜食,同這些貴胄相處有困難,不如聽跑堂的夥計談山海經來得自在。
慕容琤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彷徨、愁苦、鬱結、憤怒……他知道登極沒有坦途,他的序齒那麼吃虧,空有滿腔抱負也是無用。以前心無旁騖的朝著一個目標進發,可是時間久了,各式各樣的阻礙層出不窮。比如她,如果油滑一點,jian詐一點,他在她身上打算盤,即使費些腦子,還不至於感到痛苦。可是她這麼單純無害,她善xing,對任何人都不設防。不敢想像她落到別人手上會是怎麼樣一種境況,如果再有六王這等莽夫,計劃好的東西出了紕漏,她一個人怎麼應對?
他多想去牽她的手,可是宮裡太多雙眼睛。他只有加緊腳步,快點出鳳陽門。這裡不是他主宰,進了皇城就像被拗斷了四肢,除了一顆心還在腔子裡跳,餘下的只有一個軀gān,半條魂魄。人就是奇怪,一面厭惡著,一面又不屈,征服yù碩大無朋。也許是因為得到了可以改變,他有太多想法,比如賦稅,比如河工,比如水利營田。眼下政務再好,總不及他的預期。他心高,不甘於屈就在那三尺案几上。書讀夠了,盼望有更大的舞台發揮他的專長。yù壑難填,這就是男人。
漸漸離宮門近了,城牆厚,門劵子也幽深。從這頭進去,到另一邊有禁軍把守的地方少說也有二十步。他轉回頭看她,看不清臉,只有那個熟悉的刻進心裡的輪廓。她走得踉踉蹌蹌,門dòng里的穿堂風掃過來,廣袖鼓脹翩然yù飛。
她永遠遲噔噔的,因為不了解,所以也不會付出。女人的身體,孩子的心。如果她一直留在陽夏,姊妹間說話少不得談及男人,時間一長不懂也懂了。可憐她在太學的三年多,從來沒有人教會她男女之間的qíng/事。
彌生抬頭,看見他折返向她走來,料著他大約改主意了,到底宗親都在,單單他缺席了不好。也準備硬著頭皮跟他回去,可是沒想到他一把便將她摟進懷裡,qiáng悍的,不容反抗。
“夫子……”
她意外低呼,然後他的手指在黑暗裡捏住她的下巴,在她驚訝的當口俯身來吻她,帶著滿腔不得疏解的壓抑。
彌生措手不及,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緊緊攀附他,避無可避。夫子是溫潤的人啊,從來沒想到他居然這樣具有侵略xing。和昨晚不同,昨晚是泓靜靜流淌的水,今晚便是熊熊燃燒的烈焰。她幾乎要化了,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只知道夫子的吻那麼新奇,和她舌尖相纏,無止無盡。
他氣息不穩,原來如此,這是她的味道,甜的,蜜一樣,世間難尋。他收緊手臂,他的彌生,他的細腰!他一個人的!想起慕容玦他便恨,最心愛的東西被褻瀆,那種仇怨刻肌刻骨。他事事有把握,這次是個意外。他沒想到自己沉淪得這樣快,半個月前他還可以收放自如,但是僅僅這幾天時間,他居然成了這副模樣。愛qíng不知不覺發酵,等他意識到時已經晚了,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