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看著他,無可奈何的搖頭,“你就同我打擂台吧!子嗣是皇家的命脈,就這麼耗著怎麼成?我說多了你要嫌我囉嗦,我不說,你眼眶子裡只有她一個。好歹為大局著想吧,哪怕等有了皇子,你再廢六宮也是一樣的。”
他們之間的事太后不了解,別的尚有可恕,彼此之間突然多出一堆女人來,不說彌生會不會難過,自己也覺得對不起她。
“多子未必是好事。”他攏袖道,“兄弟奪嫡發生的慘劇還不多麼?我只要有兩個兒子就夠了,還希望晚年能享享清福,別再絞進他們兄弟廝殺里去。”他不想繼續拿選秀說事,惦記著來時的初衷,旁敲側擊道,“我有樁事同母親商議,今日看朝中奏表,才發現很多宗親領了爵位俸祿,還留在鄴城不肯就藩。這麼下去恐怕不妥,皇親國戚多了,尋釁滋事的也多,仗著地位比人高一等就橫行不法。為免以後處置起來困難,還是這會兒就打發出去的好。先帝留下的諸王也一樣,安頓到各自的封地去,早些自立門戶,對大家都有益處。不知母親意下如何?”
太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別人倒猶可,百年和下面兩個才幾歲,叫他們到了封地怎麼辦?”
“可以讓他們的生母隨王就藩。”他雖然語調和軟,語氣里卻帶著不容商議的決絕。慕容家的男人都是這樣,想好了的事不願意叫別人cha手,好壞都要自己拿主意。
這回太后似乎沒這麼好說話了,她心裡對百年還是很愧疚的。他好好做著皇帝,是她自己的一點私心作祟把他趕下了台。現在又要遠遠送出去,按她原來的想法是留在身邊看顧著長大,等成了人再去不遲,可是皇帝這樣急,讓她沒有補償的機會。
她垂下眼皮捋捋膝蓋上的錦字薄衾,緩聲道,“既安和於鵠的生母健在,隨王就範倒也可行,百年怎麼辦?莫非你願意叫彌生陪他一同到江州去麼?那地方離京畿十萬八千里,這一去有生之年怕是再也見不到了。你是帝王,心胸何不放寬一些?百年還是個孩子,在位之時都沒能怎麼樣,如今下了台,還怕他弄出風làng來麼!”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兩個年幼的走便走了,只有百年她捨不得,想留他在京里。他不太高興,果然婦人之仁,殊不知讓百年遠走是放他生路,偏要留在京畿,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不會和太后起爭執,姑且擱置,等逮著把柄就不是兩將就這麼簡單的了。一個嘗到過甜頭的人,其實留在帝都或者外放為官都是極不安全的。譬如太后養的那隻大白貓,吃過ròu喝過血,便再也想不起菜羹的味道了。人也是這樣,即便現在偽裝,將來也保不住會野心發作。所以要掐斷這個苗頭,可以預見的麻煩別留到明天,因為明天你也不知道事態會有多糟糕。
“母親教訓得是。”他又拱拱手,“那就依母親的意思,其他人回封地去,百年依舊留在鄴城,便於母親管教。”
皇太后方有了點笑意,“聖人體天格物,是萬民之福。咱們撇開天家不論,到底是骨ròu至親。石蘭只有三個兒子,百年雖不是嫡子,也是他最成器的一脈香火。你是阿叔,要有慈愛晚輩的仁心。你阿耶以前很疼你姨母的兒子。留在身邊親自撫養不算,大夏天抱著坐在肚子上。那孩子要撒尿,他縱容他的放肆,叫他溺在肚臍里。後來問他要做什麼王,他說要做通天王,神宗便傳史官來問有沒有這個爵位,說沒有,才改封了南陽王。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承載不動,沒過四歲就死了。神宗那樣的梟雄尚有護犢之心,你是萬民表率,更應當身體力行。”
慕容琤只差沒笑出來了,心裡自苦,更覺得這話刺耳。神宗皇帝對姨兒好,卻處處苛待自己的兒子。或許他有他的道理,是為了歷練皇子們,要吃得起苦,經得起摔打。可是小小的年紀,正常的親qíng難到不需要嗎?正因為他這樣,才把他們兄弟調教得沒有半點人qíng味。一旦翻起臉來,至親也敢舉著刀劈下去。
“兒謹記母親教誨。”他站起來長揖,“時候不早了,母親早些安置吧!若有別的吩咐,再派跟前的人來同我說。”
皇太后頷首,“我先頭說的選采女的事,你好歹放在心上。別只顧著她面前好jiāo代,拿子孫後世開玩笑。”
他笑著道是,“母親放心吧,今年年底抱不上,消息總該有了。”說著打拱,轉身出了昭陽殿。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內的內侍總管也換了,是十來年前就追隨他的舊部。他在夜色里緩行,走了幾步別過臉去問,“二月里的登基大典籌備得怎麼樣了?”
孔懷抱著拂塵弓腰道,“回陛下的話,鹵簿大駕、禮樂祭器,司禮監皆已安排妥當。只等吉日一到,陛下告天地、祭宗廟、翰林用寶,大典流程便完滿了。”
他嗯了聲,邊走邊道,“木蘭坊的博士是神武皇帝在位時指派的,有些年頭了,腦子九成也鈍了,還是換個年輕些的。你傳旨魏斯,讓他兼木蘭博士,好好督察諸王課業。若有什麼異常,即時來回稟朕。”
孔懷最體人意,這種旨意一下,沒事也有事了。他垂首道是,“諸位殿下近來正練字呢,華山王殿下的字最工整漂亮。”
“練字麼?”他一笑,“練字好。”
孔懷陪著小心應承,看他架勢要往長信宮去,忙道,“陛下龍行緩步,奴婢這就往皇后殿宣旨。”
他擺了擺手,“她歇得早,別鬧她。朕自己進去,你們都退下,明日寅時三刻再起駕。”
孔懷領命,飛快使了個眼色。邊上小宦者會意悄悄退下去,斜cha過夾道往長信殿裡提前傳話,唯恐宮人不知qíng由通傳進寢宮,叫萬萬不要驚動皇后殿下。
殿內只有兩盞守夜的燈,恍恍惚惚一點光亮。他怕驚醒她,脫了鞋履只著襪子進去。打起帷幔入內間,所幸她沒有闔上chuáng頭屏風。案上的宮燈照著,他眯眼看,她面朝里側躺,一彎蘇臂搭在蓋被上,那肩背的曲線撞得他飄飄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