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就开始了这项工作。恰好是在暑假天。暑假天很长,近两个月。各地都可以提前放暑假,爹也提前放了暑假。在这时期,全国各地上上下下的读书上学都几乎只是个形式,平时我们也只上半天学,被称之为“半工半读”。
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和哥哥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家歇息,一天只有两顿饭,两顿饭都是爹妈给我们送到碾盘上来。妈出工,找机会溜回来把我们磨出来的用箩筛过出像水泥石灰那样的细粉,“头子”又倒回碾盘上继续磨。对于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即使一直以来就在如牛似马地从事着体力劳动,这个活也是一个苦差事。不过,爹还意在通过这个活对我们进行一次“魔鬼训练”,所以,爹肯定还会人为增加很多要求,使这个活对于我们比苦差事还要苦,苦很多倍。
果然,他一开始就对我们有很多严厉的、不准我们有半点含糊的要求,这些要求在我看来对能不能磨好那些碎砖瓦块不见得有好处,很显然就是爹故意设计出来“训练”我们的。比方说,吆牛本来一个人就够了,这样,我和哥哥就可以轮换着来,一个人吆时,另一个人就可以歇息,这至少可以让事情变得轻松许多。但爹要我们俩共同吆牛,他说这是培养我们的“合作”精神。他还说,他对我们,尤其是我,一个人吆喝牛不信任,认为我一个人吆牛是一定会偷懒、耍猾的,特别是我还会“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所以,他要训练我和哥哥配合得“就像一个人”、配合得“就像两个机器上的零部件”。
他还手把手地教了,也可以说是定下了,我和哥哥身体相距多远多近,我们每一步走多长的距离。他说,我们不能每一步走长了点也不能每一步走短了点,“这样就会影响全局”,甚至于会使“全局一败涂地”,“到头来一事无成”。他喜欢把事情说得非常恐怖的特性会越来越突出,现在,我们只是在开始领教他这个特性而已。他还教我们,也可以说是命令我们,在整个吆牛的过程中,我和哥哥不能说话,不能东想西想,东看西看,他说,“心、口、手、耳、眼、鼻、腿、脚都要高度保持一致,要把自己个人都要看成一个集体,这个集体由好多人、好多部件组成,它们都保持高度一致,服务于同一个目的,绝对没有一丝半点胡来的地方。”
我和哥哥照他说的做,他一旁看着。我的感觉是,只要有他在场,我走不上三五步就会让他发现犯了十个错误,对其中五个错误他过来耐心地教,对另外五个错误他就会怒火中烧了,赶过来打我,有时是夺过我们手里的吆牛棒打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说是对我哥哥进行训练,但他主要要训练的是我,他的眼睛始终也盯在我身上。
他要求我和哥哥的手都必须放在磨杠上,我们两人的手还得一定相距那么长短的距离。其实,这两者对于能不能吆好牛磨好那种砖瓦块都没有半点意义。有好几次,他都是因为看出了,也可以说只是他自以为看出了我的手距哥哥的手不符合他的要求,气恨恨地扑过来,打我手,骂我不是个好东西,还夺过吆牛棒打我。我也横了,偏不把手放在他要求的位置,以断然决然的动作告诉他我不会听他的,他虽只好暂时放弃,但看得出来,他是那样地恨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