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长大了去给当官的、掌权的当小秘书。他们的话实际上是很对的,是叫你把自己身上不利的因素变为有利的因素。你也只能把自己身上不利的因素变成有利的因素。这是你从现在起就要踏踏实实、认认真真、老老实实、虔诚如一地去做的唯一一件压倒一切的事情,也是我从现在起就要对你做的唯一一件压倒一切的事情,但我只是协助,主要还是要看你自己……”
爹把我领到那间专为我修的“学习屋”里面,给我讲,我们全部的修房材料也只够修两间房,可他修了四间,除了这间房外,其余的三间都不过是欺欺哄哄修出来的,名义上是房子罢了,住在它们里面也不安全,说不准什么时候它们就塌下来了,只有我这间屋才是最安全、最可放心的,为什么如此,只为我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爹甚至不准把任何家什放到这屋里,这屋里只允许我一个人专用的一张床、一张桌、一只凳子,别的一概不能有。这间屋不仅成了我个人专有的屋子,还成了纯粹的、地地道道的“学习屋”。爹把“读书学习”,而且是我的“读书学习”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看他把他认为多余的、和我的学习无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除出去,看他要妈以后不能把任何东西放到这屋里来,这屋里只能有那几样和我的学习有关的东西,我感到他在把我周围,把我的世界,也包括我自己抽成一片真空。他当然不是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可是,我感到的是,正因为他只留下了那几样“有用”的东西,凡“无用”的都抽走了、清除了,更不允许进入,这才是真正在将我抽空。
我感觉到,随着凡是“无用”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和清除,从此,我和世界之间,和所有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之间,包括和这间“学习屋”与它里面的每一样“有用”的东西之间,包括和我自己之间,都只有冷硬、荒凉、不可穿透、无限的距离。我感觉到一切从此都永恒性地停止下来了。
我感觉到绝望,想要告诉爹,其实允许“无用”的东西的存在,不仅对他所要求的那种“读书学习”有好处,而且是他所说的那种“读书学习”必需的,他已经将他所想要的那种“读书学习”埋葬了、封冻了,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了。但我什么也无法告诉他,不可能告诉他,因为,我也已经被埋葬了、封冻了,我也永恒性地停止了。
爹说在我们四间房子里面,只有我这间“学习屋”才是最安全可靠的,其余三间都存在着无穷的隐患,所言非虚,一点不假。这一点随着我们的“读书学习”和“练字”的漫长旅程的开始和深入,日渐表现出来。
当初,我们的新房子刚刚立起来,还是个所谓“空架子”的时候,由于我们要还向别人借的那一窑砖瓦,别人催得紧,再加上财力也已经枯竭,有大半年时间,我们对我们的新房子什么也没有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