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眼睁睁地看到,我们的新房子在大风中竟然表现出整体向一边倾斜的样子,我惊呼:“它就像是纸做的啊!”众人无不称我形容得真像。一有大风大雨,众人就都要站在远处当什么奇迹似的谈说、议论我们的房子,过我们的房前都要开步飞奔而过,或根本就不敢接近我们的房子。
这是大风大雨时的情形。有小风吹过,也听得到我们的房子在发出响声,就像是那些檩子、椽子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寂静的晚上听来尤其刺耳。
在开头那些日子,一有大风大雨,爹妈马上就会把我们几个小的喊出去,若晚上有风雨,则安排我们到邻居家睡。但是,慢慢的,这样行不通了,邻居们,包括三妈、爷爷、大婆他们,表现出了整体的对我们的冷漠和抗拒,一种将我们拒之于门外的东西在日益强硬地从他们那里向我们扩散而来,看得出来,这还就和我们修了新房子有关,如果我们没有修新房子,还是原来的旧房子,他们倒乐于对我们表现得善良一些。总之,我们再也不可能在有风有雨的晚上到他们家过夜了,即使仅仅是出于自尊我们也不能这样做了,只有与我们的新房子共存亡。也仅仅是出于自尊,在大白天,我们的房子在风雨中摇晃,发出那种可怕的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们一家人也没有一个人走到我们的房子外面去,没有一个人离开“危险地带”,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一切和平时没有两样。人们,也不再有人在我们的房子于风雨中摇晃时议论、评说我们的房子和看我们的房子的稀奇了,只是走过我们的房子前时不是躲远了走,就是开步疾走,若有风雨,就是飞跑而过,特别是严令他们的孩子不准靠近我们家的房子。
我们家成了一座孤岛,连上门的人都绝迹了。有风或有雨的夜晚到来了,邻居们,包括三妈、爷爷、大婆他们,全都早早的就睡下了,把他们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发出一点声息,我们一家人就像在野外的空谷里似的。但我们不会说什么,和平时一样,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一家人都默默地躺到我们的床上去。而我几乎整夜都不会入睡,听那风和雨,每听到那惊心动魄的我们的房子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的心都会痛痛地、深深地、紧紧地折叠一下,并伴随一阵绞痛。是的,是折叠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是一块薄薄的肉,它在这种反复不断的折叠中中心已经折出了一个对穿的洞,这个地方随时都在渗出血来。但是,一听到我们的房子在风雨中发出这种它有什么在撕裂和断裂的声音,我的心不仅一定会有这种折叠,而且我还是如此需要这种折叠,需要我的心中心的那个洞更大,渗出的血更多,需要我的心中心那个地方永远也不能愈合,永远都在渗出血来。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可能在听着我们的房子发出那样的响声的时候,与这种响声就像它什么也不是地和平共处。我觉得这也是我应该为我们的房子,我们一家人安危付出的。我别无选择。
在从此我们家压倒一切的事情不再是我们的新房子,而是我们的“读书学习”,我也有我专属的“学习屋”的时候,这一切已然成为过去了。但是,一天天过去,一切表明,我们家的新房子除了我的“学习屋”外,仍然是我们一家人的悬顶之剑,对我们一家人的安危构成威胁。
第22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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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严令我们平时不能在那三间屋子里随便走动,有些地方是绝对不允许去的,他给我们划定了固定的路线,这些路线只供我们上灶房吃饭和上茅厕解便之用。爹说就是他给我们划定的这些路线都不是完全安全的,我们也要小心。事实也是,除了我这间“学习屋”,那三间屋子时常都有瓦片从屋顶上坠地碎掉的声音,“叭、叭”地。爹经常在那三间屋里他认为最危险多事的地带仰着头转悠、查看,他要把我们头顶上的屋顶每一处都刻在他的脑海里。在这种查看中,爹身上有那种习惯性的颤抖。他总是能提前预言哪一片瓦会掉下来,哪根木梁、檩子、椽子会变形、脱位,他的预言每必应验。但是,尽管如此,他还在说大危险是不可预测的,而我们家房子是潜藏着这种大危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