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事情,也正是这个动力使我在这次他们把它炒作成了那样的数学竞赛里做出那样多的“第一”和“唯一”,这些“第一”和“唯一”就是我要的那种冰岩中的裂缝,它们具有两种功能,一是揭示出世界就是一个只有寒冰的世界,再就是展示了一个人在一个只有寒冰的世界中所能展现出来的创造力。我已经注定在给总负责老师们做的这些题里面仍然会这样,仍然会把它做成一是揭示世界就是寒冰世界,再就是展现我作为一个人和自己的创造力,我坚决相信这种创造力的展现可以达到最终照亮整个宇宙、使整个宇宙成为虚无而只有这种照亮光的地步,而且这一点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这样的,只要他愿意去这样做。我也本来就是甚至于在吃、睡、拉、撒上,总之是所有一切和所有一切上,都在为自己成为宇宙中那唯一的一个“裂缝系统”而服务,而像做题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放过呢?我能放过,我的“自己”也不允许放过。
过了些日子,可能有十几天了,爹精心挑选了我做的几本作业本和一些草稿纸拿去中心校了。对那些他没有选中的,我想他是拿去在背角里一页一页地烧掉了,就像烧掉一种罪证。
爹一大早就出发了,天黑了才回来。本子是带回来了,但一题也没有批改。他们说的是只要我做得令他们有所满意了,他们就会给我批改。爹带回的话是爹还没出发时我就知道了的: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甚至于目空一切等等恶劣品质一点没改,还更见在向危险的方向发展;我做的题全是精心安排的,别有用心的,意在对他们进行讽刺和嘲弄。
这是爹完全没有料到的,我把他都蒙过去了。他们当然是夸大其词,就和他们对待当初我在考试中的那些所谓“第一”和“唯一”一样,但是,他们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我以只有我才做得到的、爹看不出现来、他们却能够一眼就看出来的那些作为,让他们看到我还就是在讽刺和嘲弄他们。我在做那些题的整个过程中都是让自己整个人以一只瞪圆了的、冷漠的、只为反映和看到真相的“眼睛”的形态存在的,也在让自己做的题从整体上说就是这只“眼睛”的一个样子,我要让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我做的题,还是我这只“眼睛”,它里面只有绝对真相,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真相。
自然,打,打啊,狠狠地打啊。又重来,又重做。又过了些日子,爹用一天的时间精心挑选了几本我重做的作业,再不敢带上草稿纸了,揣在怀里,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了又回来放了一本。妈一大早就给他做了早早饭,因为这一整天他是吃不到饭的。
晚上他回来了,结果是总负责老师留下了我那些东西,叫他过三天后去取,他们要留着认真分析研究。他说总负责老师和几个老师把我这些东西已认真、仔细研究分析了一整天,不然,他也不会这时才回来。
爹几乎是坐卧不安地熬了三天后准时去了。还是天黑才回来。一进屋就开始打,先打了再说。
评语和前次一模一样,不同只是说我更加“隐秘”,更在追求一种“整体上的对抗效果”。他还具体给爹指出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就是我把一个“9”数字写得又高又直,还特别大,特别有力,而把它相邻的数字全写得软软的,用来衬托和突出这个“9”字,可以看出来,我的本心就是要用这个“9”字来象征自己。总负责老师说他教书多年,对学生这类有意识有目的表示“对立”、“不满”的小伎俩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夹在一本作业中的几页,我在题的抄题、式子、步骤等等的排列上根本没有按照书上的模式,只是表面上像,可以很容易就被蒙骗过去了,排列得有一种美感,这几页的排列篇篇不同,都在为一个“美”字服务。为了突出这种美感,我还故意把字体写得并不前后一致大小,而是大中夹小、小中夹大,根本不是偶然无心的,而是更精心的设计。我这些设计都是做给他们看的。这些东西虽为爹没有事先看出来,经他们一指点,就一目了然了。它们实际上太惹眼了,只要有心,就一下能看出来了。
他们真是太有经验、太有眼力了,完全没有看错。如果他们更有眼力,还可以看出,我根本就不是在给他们做题,做题不做题这样的事情与我是无关的,包括我在这次考试做出的所有那些他们所说的“第一”和“唯一”,都只在向他们表达一个事情,世界是冰岩,处处是冰岩,他们就是这种冰岩完全没差别的组成部分,作为一个人和自己,我别无选择地得承担起他们的绝对重量,在这种重量下裂开出只有作为人和自己的存在物才可能创造出来的“裂缝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