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动摇我们就在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地方这种感觉,看到一切是也只可能是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结果,感觉到的一切都是只有我们距离太阳就两三竹竿远近才有可能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还要来到这距离太阳只有两三竹竿远近的地方生存呢?我“明白”的是,活在那个地球上和人间,就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比活人、做人更为痛苦可怕的了,所以,为了我们永远的幸福,为了我们活在天堂之中,我们被送到了距离太阳只有两三竹竿远的这个地方来了,在这个地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只有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无限死寂和空洞的距离,当然也就没有了痛苦。
从此,我再也不能安然一分钟了,为了那活在地球上和人间的人们,尽管实际上我从来也没有安然过一分钟。晚上,躺在床上,想象地球上和人间的人们在水深火热之中痛苦万状的生活情景,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因为我眼泪不可能是眼泪,也仅仅是那种距离而已,我绝对无法帮助地球上和人间的人们做点什么,因为我仅仅是那么一种距离而已。没有办法,我只有晚上悄悄起来,在地上像疯了一样乱爬,模仿地球上和人间的人们那种痛苦的生活。我只有生活得和他们一样痛苦,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他们做的,而我又是别无选择地得为他们做点什么,因为他们是人且生活得那样痛苦。我让自己扭曲万状,我让自己就像在地狱油锅里一样挣扎,但是,我最终不得不面对我是无法真正模仿出地球人和人间的人们那种可怕生活的。
最后,我发明出了一种精致的办法,就是吃饭的时候不管是喝汤还是吃的是难嚼难咽的东西,我都必须咀嚼五下才咽下去,但也只能咀嚼五下,不能比五下多也不能比五下少。如此是因为我必须做到饮食这种东西是无法和我的肉体发生接触的,它们进入我的身体只是从一种机器的管子里过往了一遭而已。而我必须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地球上和人间的人们一定过着非人的生活,作为人,他们却无法体验到,一下子也体验不到做人的乐趣,食物进入他们身体和进入机器没有任何差异。我只有完全地和彻底地经验他们的痛苦,不然,我就只有“完了”。这种“完了”是我绝对不敢去经验的。
我说到做到,天天如此,顿顿饭都这样。不管是多么好吃的,我不能体会那种味香食美,不管是多难吃的我不能经验它有何难吃之处。纸是包不住火的,家里人发现了我吃饭的时候在搞什么鬼了,被爹美美地打了两回,但我只在变本加厉。再吃饭时,爹就有意识有目的地气狠狠地盯着我,不相信把我扳不过来。终于吃到一种按爹的教导必须反复咀嚼后方能下咽的东西了,而我已经嚼了五下了,不能嚼了,多嚼一下那就嚼到死神的脖子上了,而谁敢嚼到死神的脖子上去。我想了一下就把它咽下去了。爹立即大光其火,拿来专门用来打我的黄荆棒把我按在地下痛打。这时候我嘴里已经又吃进了一口按爹的标准必须反复数次地咀嚼的那种东西,我的嘴包住这种东西,一动也不动。爹打我当然不会哭了,我已经多年爹再怎么打也不哭了。爹打够了,让我跪在那里,我嘴里还包着那口饭,真的是就几乎没动一下,更没有咀嚼一下。等他们把饭都吃完了,我的那碗饭也让他们端去给我倒了,最后他们都走了,我才完全按我定的标准如此这般咀嚼了五下才把包在我嘴里的饭咽下去了。
我日夜为我想象中的地球人和人间人分担他们生活的绝对苦难,也日夜体验着那种只有在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地方才可能的一切体验,尽管客观事实是如果真在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地方,我早就化为爹所说的那么一种气体而消散了。在这种似乎只有真在距离太阳两三竹竿远的地方才可能的体验之中,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觉到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时时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热,热得寒冬腊月晚上睡觉都不用盖被子,也不盖被子,我已经有两年晚上睡觉从不盖被子了,就只有躺上床那个动作,此后除非起床在床前站一晚上什么的,就不会再动一下了。不但如此,我还看见一轮太阳始终挂在我们的屋子里的屋脊上,红红的,神秘的,阴森森的,热得可怕的,一天比一天鲜明。如果我们距离太阳真的只有两三竹竿远近,那么,挂在我们家的屋脊上的这轮太阳距离我就刚好是这个距离。这轮太阳出现后,我感觉到就像在地狱里一样热,特别是在家里总是看着这轮太阳的时候。它也和所有幻象一样,只要看着它了,就总是在看着它,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我没有办法,只有通过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或者说凝固的虚无的状态来对付这一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