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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打娃儿运动”终于到了可以落下帷幕的时候了,一沟人,主要是下沟人,把他们的娃儿领到茶壶嘴,脱光娃儿们的衣服,包括女孩子在内,向众人展示他们在这次“打娃儿运动”中各自做出的成绩。茶壶嘴那个大坝子里一坝子的大人和脱得□□的孩子,孩子们身上挨打留下的伤口和种种痕印在众人的品评玩味中不时引起众人一片笑声和喝彩声。我发动起来的“月夜行动”并没有一个女孩子来参加,但是,在他们的“打娃儿运动”中女孩子也挨了打,还是打得最惨的,不是男孩子们挨的打可比的,因为他们更加蔑视女孩子,沟里多少人都把女孩子,包括他们自己的女儿,称为“烂货”、“贱货”、“赔钱货”。

有一个已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被她的父母拖到那个坝子里脱光了衣服向众人展览他们在她身上做出的“成绩”,她的父母向众人宣称,他们可是真对她下了狠手、下了狠心的呢,真在把她往死里整呢,还不只是这一向才在这样整她,而是一直就在这样整她,还都是在暗角里、背角里整的,没当着众人的面呢,是不是这样,大家今天可以看一看,鉴定鉴定。原来,她的父母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用烧红了的火钳烙她的□□,这样已经有一两年了。听他们说,她整个□□都是烙烂完了的,没的一点好的,怕是将来嫁人都嫁不出去了。这个女孩子身上她父母做出的“成绩”向众人展示出来后,茶壶嘴寂静了好一阵子,只见不时有人去看这个女孩子的□□,没有人说话,女孩子木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没有正常人的知觉和反应了,只是个木头人。

然而,至此,全沟上下有一个最应该挨打和往死里打、往死里教育的孩子却没有谁动他一根毫毛,他始终像只是整个事件的自由的旁观者,提都没人提到他,问都没人问他,看都没人看他。这个孩子就是我。但是,在他们把他们的孩子弄到茶壶嘴脱光了展览之后,就轮到我了。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我以已经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过,要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哪怕有很小的一部分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就不会做什么了,就没有做的理由了。

他们有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和他们另外几个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的理论一样,是他们一切行动的理念。这个理论就是,所有他们认为是坏的、恶的行为都是极少数、极个别人别有用心、居心叵测的行为。他们的“打娃儿运动”不只是为了“教育”他们的娃儿,不只是为了“只要是娃儿就该往死里打”,还因为要让那个“极少数、极个别”冒出来,他们说,那个“月夜行动”就是这“极少数、极个别”的娃儿想要翻天的行动,表达的是对社会的不满。“对社会的不满”,是一个极可怕的罪名,可以置任何人于死地。任何人都绝对不能“对社会不满”。他们打他们的娃儿,他们的“打娃儿运动”,就是为了把我孤立出来,让我“冒”出来,把我“提”出来。到他们把他们的娃儿弄到茶壶嘴展览的时候,他们已经堪称完美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在他们放出话说“为啥子那极少数、极个别的还没有冒出来啊?难道我们的娃儿的打都白挨了啥?”的时候,爹就开始打我了。爹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极少数、极个别”,所有的人都知道。在他们开展他们的“打娃儿运动”期间,我停止了我的“月夜行动”,在他们放出“为啥极少数、极个别的还没有冒出来”的话之后,我就又开始了我的“月夜行动”,只不过从此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月下跳闹,向四野呐喊。

没有人阻止我的行动,沟里人在放出那话后和爹开始打我的时候就又一次进入沉默和观望。爹也没有阻止我的行动,有的只是我每次行动归来后,他简单地命令我躺到那条大板凳上去,然后从那一捆黄荆棒中抽出一根来打我。从那天起,这条大板凳就一直放在那里,那一捆黄荆棒就放在这条大板凳下面,我一进门就能看见,没人会去动它,也没人敢去动它,直到我又去行动了归来后爹用它们来打我。爹打我,我不哭,爹也像只是打我的机器,除了那声简单而平静的让我躺到大板凳上去的命令外,就只有打累了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了,而妈和两兄弟在我挨打时虽都在旁边,但他们在旁边是在干活,没人出声,没人看我一眼,家里像坟墓一样的寂静中似乎只有棍棒落在我的屁股和大腿上叭叭的声音。这是一次决心、耐心和意志的较量,是“道”和“魔”的较量,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次较量就会以这种形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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