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和他们一样,到底首先是一种动物、一种生命。所以,就是我有了这种奇特和古怪的心情后,他们吃完了,走了,我也会和两兄弟一样扑向桌子,到处找他们吃剩下的、遗漏的、不小心弄掉了的。可是,一年又一年,我们都什么也没找到过,真的是连一根萝卜丝都没有找到过。一年又一年,连一根萝卜丝都没有找到过,不是当事人不会知道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叫人都对整个生活、整个世界、整个人生失望极了。他们唯一给我们剩下的就是几口空碗盘。几口空碗盘被我们称之为“油碗”,最终成了我们三兄弟抢夺的对象。“油碗”,顾名思义,就是碗壁上沾有油的碗,这些碗虽然他们连葱花都没有给我们剩下一片,但碗壁上都是沾有油的,由于所盛的东西的不同,有的沾的多、有的沾的少,出于人自私的本能,都想抢到那油沾多的碗,所以,它们成了我们三兄弟抢夺的对象。我们一年到头除了大年三十初一,是连油星也沾不到的。“油碗”抢到了,就当宝贝一样守着,等到吃饭的时候,也就是吃那“清眼亮眼汤”的时候用来盛饭,使饭有油香味。这是每年一次隆重地请吃这些大队干部我们几个小的所唯一能够得到的。不过,就是这唯一能够得到的后来也不保了。妈会抢在我们前头把油沾得特别多的碗藏起来,让一家人共同享用它而不是哪一个人独享它。这样一来,能够吃到的油香味就大打折扣了。
在一定意义上完全可以说,我们三兄弟就是在抢夺这些请吃大队干部后留下的“油碗”中慢慢长大,也在长大中再因抢这些“油碗”而几兄弟大打出手时就听到爹在气狠狠地说:
“这三个□□的,对他们进行道德品质教育的时候到了!”
我没把爹这样说放在心上,而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两个兄弟虽差不多还是那样,我身上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了。到请吃大队干部的这一天,我会沉默并始终沉默,盯着“虚无”。我所谓盯着“虚无”就全身心地看着,看着一切,但又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看在眼里,就是爹后来所说的我“目空一切”。我不仅这样,还让自己是石头,始终是石头。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下决心就要成为沉默,无止境的、绝对的、永远的沉默,直到成为光芒万丈的沉默。我再也不在灶头上、他们走后的饭桌上找那些所谓好吃的东西了。他们留下的“油碗”我也再不去抢了,看也不看它们一眼。妈把这些“油碗”小心翼翼地涮进饭里所做出来我们称之为“油油饭”的饭,我决不吃一口。爹是粗心大意的,没发现我这一顿没有吃饭。妈逮着了一个机会对我小声咬着我的耳朵说:
“你□□的,叫你爹晓得了,看他会把你咋个办!”
不过,妈可能还是错误地理解我了。过了一年,又到请吃那些大队干部的时候了,她把她炒出来的全部端上桌去了,干部们狂饮大嚼,妈去站在他们的桌前,用最老实温顺的百姓对如神明般高高在上的领导的那种最乖巧最美好的声调问道:
“各位领导干部,我向你们问个事可以不?”
领导干部们纷纷慷慨热情地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们就是随时准备回答群众的一切提问的。问什么都可以,问什么我们都会给出令群众满意的回答。”
妈仍然那样谦卑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