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的“维”是方言,其意就是巴结、讨好等等。
爹说:“请张书记一定要真正的大肥猪身上最肥最好的肉。如果一时买不到这样的肉,那最好不要忙着请他。因为假如这次的肉比上次瘦了点,假如这次的肉不那么肥,甚至于跟请其他大队干部的差不多,那张书记就会对你有看法了。这样还不如那些从来一顿都没请过的人。请他也就是为了让他对你不能有啥子看法。再说,就算他不会产生啥子看法我们也只能这么去作。因为在这世上活人就只能这样活人,有啥法呢!”
爹经常在我们面前发表这样的高论,不管是关乎抽象的大全对象,还是具体而微的某个人、某件事。他几乎所有的高论都会在我们面前说出来,并且总爱使用上升到哲理的高度的语气和措词。
他终于割到了他理想中的那种肉了,揣得严严实实地拿回来了。除了这一块肥肉外,其他的他什么也不会买。他说:“给张书记吃的最好就是只有最好的肉和酒,别的啥子陪衬的东西都不要有,因为陪衬的都是花里胡哨的、不值钱的东西。对张书记这样的人可不能这样,要给就给最最实在和纯粹的。”他还说为啥子每次请其他那些大队干部来吃他们吃得那样干净,连煮肉的汤都让他们喝了,这就因为桌子上摆的多,但实惠的并不多。他因此而要求妈每次给张书记煮的肉都不能不熟,但不能过熟,不能回锅等等。再肥再好的肉怎么会没点瘦筋筋啥的呢?他每次都要亲自监督妈把这些瘦筋筋剔除掉。他说:“要给就给他绝对的尊敬!”要把这些瘦筋筋都剔除下来又不影响肉的“整体”,显然并不容易,公认的厨房里巧手的妈每次都干得那么小心而吃力,爹还在一旁说:“不能把肥肉伤了!”有时妈都会烦了,没好气地说:“要弄你自己来!”妈干完以后,爹见上面还有瘦筋筋肉的迹象,用菜刀是不能剔除了,就用小刀把它们挖出来。他躬着身子那么认真小心地干着,妈在一旁的样子都像有些恶心似的。爹自圆其说地说:“你们哪晓得人是啥子啊!他吃着吃着,突然吃到一点瘦肉筋筋了,也可能就在心里对你有个啥想法了。就为这点小事他也有可能就记恨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时整你。很多遭整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过去犯了这类无心的差错,挨了整,甚至于给整得家破人亡,也到死都没有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把人得罪了!”妈不耐烦地说:“你想咋个弄就咋个弄,说那么多干啥!”
请张书记来吃也不会是在白天,不会大张旗鼓。沟里人天天请张书记“宵夜”是大张旗鼓的,我们家请张书记和这种性质的“宵夜”有所不同,相对而言,是更实质性的、更真诚的请张书记吃喝、给张书记好处。爹说不在大白天请而是晚上请,不能大张旗鼓,是“为了维护张书记作为领导干部的形象。”不过,像我们家请张书记这种性质的请必须是不公开的、不大张旗鼓的也是约定俗成的,是在遵守某种“潜规则”,必须遵守这个“潜规则”的主要原因就是你大张旗鼓地请,别的人就都没办法不大张旗鼓地请了,给张书记办的规格也得和你一样,这样一来,多少人家那是真的只有宣告家庭“破产”了。
请张书记这一天,妈会请半天假在家里煮肉,爹向张书记约了时间,往往是天一擦黑张书记就来了。他是那么准时,一次也没有误时。我们家修了新房子后,家里最好的房子就是我的“学习屋”了,每次也就在这间屋里请吃张书记了。张书记一阵风似的大踏步进来,目不斜视,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走到桌前坐下,什么话也不会说,连头都不会点一下,看也不会看谁一眼。爹连忙以一个最乖巧、最温柔、最妩媚的小女人一般的声音叫妈“把东西端上来”。还热气腾腾的切得一片是一片的肥、白、亮,还流着油的肉端上来了,张书记拿起筷子就吃,一下也不会停,吃上几片就将面前一整杯酒一饮而下,爹连忙又给他满上。从头至尾张书记都只盯着碗里,但绝不是一副馋相,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为有个地方放他的目光而已。他一次也不会看看他面前的杯子,整个形象是那么让人那肃然起敬,心生敬畏,他传来的只有不绝于耳的“喳喳”的咀嚼声,这声音都让人感到不是人进食的声音,而是快速翻阅红头字文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