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来我们一家人都是紧张的,配合默契的,这也和请别的大队干部不同。我们三兄弟那么听话懂事,谁也不会有一点自己也吃点的念头。一家人就像一个人一样把这件事情当作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生存和安全的神圣的事情在做。所以,爹对我们也很放心,每次我们都在场,爹负责给张书记斟酒,我们三兄弟默默地蹲在暗处,有一种给张书记做警卫的心理,妈守在门口,是为防这时候突然有外人上我们家来了。
给张书记的都是最好的肉和最好的酒,但是,我们一次也没闻到酒肉的香味,挨得再近也闻不到。这不因为给张书记的酒肉不香,而是面对张书记,我们的感官都不同了,受到什么东西的抑制了。在三兄弟里面,在请吃张书记这事情上,我比兄弟俩更听话、懂事,这还表现得越来越突出,连爹妈都注意到了,用一种奇怪的、好像对我有新发现的眼光看我。
其实,我会这么特别,只因为从一开始就在忍受着一种那么模糊却又那么强烈的内心冲突和折磨。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受这折磨好几年,在好几年里只要一请张书记我都会陷入到这种折磨之中,这使我每次都更加刻意地显得听话、懂事,像一个小大人,而不是想着那好吃的为啥就没的我的一份。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整个情形就像是这样:我屋子着火了,但我在半睡半醒中,火一着起来我就觉察到了,可是,我没醒过来,也醒不过来,但焦虑是有的,还是很强烈的、折磨人的,于是就做梦,做没完没了的奇奇怪怪的恶梦,这些恶梦反映了我面临的现实,但又都把这些现实改装得面目全非,我和这些虚幻的、只是那真正的危险的影子的东西搏斗着,如此竟是好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一下醒来了,看清整个现实,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但我并没有说做什么就什么,而是照样像一个过早长大和成熟的孩子,在请吃张书记的事情上,配合爹妈,理解爹妈。
又请吃张书记了,我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屋角里,让自己半隐半现地显在从桌子上射来的灯光之中,盯着狂吃大嚼的张书记和忙着给张书记斟酒的爹。爹是那么兴奋、激动,几乎是忘乎所以,滔滔不绝地向张书记倾诉着,倾诉他的理想、抱负、人生计划,倾诉他的满腔热情和梦想,一点也不保留,就像对最知心的朋友,对他最信赖的上司,对他心中的偶像。张书记只顾吃喝,一句话也没有,对爹在我听来简直就是波澜壮阔、辉煌瑰丽的倾诉只是过一阵子才那么冷淡地似是而非地“嗯”一声。爹完全没有觉察到什么,越说越得意忘形,竟左一个“只要你张书记帮助我!”右一个“只要你老人家支持我!”每一次爹都总是会滔滔不绝地向张书记说什么,张书记也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只顾旁若无人地吃喝,直到这一次我才听明白了爹向张书记倾诉的是他理想、抱负,他的人生梦想和人生计划。听明白了爹每次向张书记倾诉的竟是这些,我震惊不已,为爹感到无比的悲哀。我理解他请张书记,因为这关系到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起码的生存的安全,但我无法理解他竟然把张书记看成他的知音、他的神。我感到我的责任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