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爹管束,被爹命令和强求,被爹说教,我对自己的管束、命令和强制则越来越超过爹冲我来的,如果说爹对我做到了七分,我就对自己做到了十分,在让自己受苦,为受苦而受苦上做到了十分,甚至超过了十分而做到了十二分。我让自己的一年三十百六十五天是一整块黑铁,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时刻都只是这一整块黑铁的一部分,而我则是禁锢在这块黑铁中的,绝对没有自由也绝对不可能有自由,唯有让自己最终也完全是一块黑铁或一块岩石。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感受我的每一天每一时的。即使是这样,我对自己的不满仍每时每刻都是绝对和无限的。我任何时候都是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
可是,也许因为毕竟是孩子,只要到了过年过节的这一天,我就会有所不同了。沟里人虽然很穷,但是,他们的“精神胜利法”却非比寻常,他们有那样多的节日,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还有二月二、三月三、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都是他们节日,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掰着指头算,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用无数的没有一个不使人心驰神往的传说、神话装点,似乎到了过节的那一天,果真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广施福佑和恩典,使人间景象大变。
孩子看世界的眼光是不同的,我看世界的眼光就更不同了,我不仅被大人们这些对节日的神话传说感染,相信到了过节的那一天,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而且,到了这一天,我还一定能够活生生地看到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了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了。
并不是我看到了胸前挂着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的牌子的什么什么来到沟里了,说她们是天国的使者,而是我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山水水里、在人们的笑脸上都看到了也只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使者来到了人间才可能的一种全新的气象,这种气象只是我的一种主观幻觉,并没有什么外在的客观存在、客观事实和它对应,即使有,也只有这一天沟里人的精神面貌比平时好些罢了。我会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上水上、在人们的笑脸上看到一种无形的、至美至善的“身影”,对这种“身影”之美也只能形容它是天母娘娘、圣母娘娘、天使娘娘,但实际上它和我在群星中看到“时间终极之地璀璨的光辉”,在月亮上看到“初生的神灵”、“初生的宇宙”,在朝阳上看到“宇宙红苹果”、“女神的晨妆”是一回事,一种主观作用罢了。
面对这种全新的气象,我的身心会很自然地松弛下来,需要欢笑和快乐,需要游戏和玩耍,需要到外面去,到田野里去,到人群中去,到山上去,去融入和进入那种“身影”,和它手拉手、脸贴脸地领略和欣赏它的美丽。但是,爹一定让我们领略到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更是绝对没有意义的。他嘲笑道:“全是假的。他们的日子过得又穷又没意思,更没啥子希望,就想出这个节那个节假装热闹一番,只为了把一年的日子熬出头,好又去熬下一年!都是你骗我、我骗你,还自己骗自己!”他也看出了我们在过节的这一天需要放松、欢笑和快乐,他直截了当地说:“快乐对于你们没有一点意义,笑对于你没有一点意义,节日对于你们没有一意义,不管啥子意义都没有,只有害处,只有一百个害处而无半个好处!”
在节日这天,爹对我们需要快乐、欢笑、玩耍啥的甚至于比平时还敏感,更会毫不留情斩断我们这方面的所有幻想,更需要看到我们比平时更加为吃苦而吃苦地练字。沟里人很穷,也没有多少人生自由,过节的这天,除了耍嘴皮子功夫外,就是给自己和孩子弄点好吃的。所谓好吃的,肉之类的当然是没有的,也就是吃一顿面条,了不起做几个油馍馍,一家人一个或半个。爹并不是不让我们没有这些好吃的,但过节的时候是没有的,过节我们家和平时完全一样,也必须完全一样。爹说我们家没有过节,不能过节,过节的时候我们更要加倍勤奋和刻苦地练字,等我们练字练出了出息,成了人上人,我们家那时就天天过节。他说:“决不是不给你弄好吃的,只是好吃不为别的,只有一个目的,就为给你们增加营养,增加营养是为你们有一个好身体,有个好身体是为了好好学习,好好练字,给自己奋斗出一条出路!”
多少年里,我们家里都没有笑声,每天都是死寂的一块,过年过节更是死寂的一块,到我们家中一看,只有我在我的学习屋练字,两兄弟也在他们各自的地方练字,爹在监视我们练字,妈在默默地干家务。我们家的事情都要到了这种地步了,只有妈独自干家务活,干着干着真把什么都忘记了似的,竟哼起来小曲来,这是我们家里唯一能够听到的有点欢乐色彩的声音了,可是,我听到这点欢乐的声音,有的不是欢乐之感,而是心如刀割,对妈只有又气又恨。是的,我是真恨她发出这么一点欢乐的声音。家里没有欢乐,没有欢乐的声音,我也不能容忍家里有欢乐,有欢乐的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