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冰冷的“团年饭”,我们还不甘心把这一天也变成过去的一年时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我们会把过年才穿的衣服穿起来,企图走进那家门外“年”的光辉照耀的世界中去。“年”的光辉只在我们家门口探了一下头就走了,它不仅没有照耀到我们家里来,我还看到它现在离我们家更远了,我们家在一个半球体的罩子里面,“年”光辉是穿不透这个半球体的,只有半球体外的一切才在它的光辉的淋浴中。在最初几年里,我尝试过穿透这个半球体,进入到那光辉灿烂、自由欢乐的世界中去,但是,这么尝试过几次后,才知道这已经是我不可能做到的了。对于我,半球体之内的世界和半球体之外的世界就是尘世和天国、此岸和彼岸、阴间和人间、死界与生界的区别。可是,只要我一置身在那天国、彼岸和生界的光辉之中,我就看到自己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是肮脏的、没有一样不是有罪的、没有一个不是足以人神共怒的,那照耀在我身上的神的光辉成了向我身上倾泄而来的□□,我顽强地忍受着,但无法坚持到底,只能逃回到那个黑暗而狭小的、高温高热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生存的半球体世界的中心。
到高考恢复了,我都上了中学了,每年的这一天一切还是这样,我也还是要和两兄弟去叫如死去了一般躺在床上不起床的爹和我们共享“团年饭”,我把这顿冰冷无味的“团年饭”吃上几口,把过年才穿的衣服穿上走出家门想要置身在那“年”的光辉之中,一出去就发现我们家在那个半球体的罩子里面,除非我以死亡为代价,我是进入不到那光明的、自由的、生命的世界里去的,但我不甘心,在房子外边那一片竹林里度步,看哥哥比我有勇气,都走到罩着家的半球体之外老远的地方去了,在那儿孤零零的如一个罪人一样站着,但我只有羡慕他和为他此时必然在承受着的那种莫可名状的犯罪感而可怜他,我就这样度着度着,眼泪夺眶而出。眼泪一出,我也就轻松了,回到我的学习屋里学习,为考大学而忘我地、忘记一切地学习。
说奇怪也不奇怪的是,只要我结束我一年只有一次进入到快乐、自由、生命的世界中的尝试,爹就会像死而复生一样,从床上起来了,出现在我的学习屋里了,满意地看着我学习的样子。晚上,我们继续我们的学习,在家里一片寂静之中听见爹在对妈说:“菊花,今儿晌午的肉还没吃吧?把它回锅好好炒一炒,多放点佐料,让娃儿们好好吃点,我也喝一杯。”妈按他的吩咐做了,他给我们一人弄一碗端到我们学习的地方来,我的则是端到我的学习屋里来,说:“禹娃,来,这是你妈把今儿晌午的肉专门给你们回锅炒了的,还放的有好多佐料,趁热把它吃了,吃了再学习。”爹已经到了那种地步了,他只有看到我们总是在学习、学习、学习,高考恢复前则总是在练字、练字、练字,没有也不可能有其他任何需要,他的灵魂才可能有片刻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