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姓,真的蚊子多,给你买盒蚊香怎么样?蚊子会影响学习,我看还是给你买盒蚊香。”
我没吭声。他过了一下又说:
“一盒蚊香要好多钱,我们这样的人家本来是买不起的。但是,你如果觉得需要,明天我上场去给你买一盒。”
跟着,他长叹道:
“真在学习的人哪会在乎几只蚊子啊!不管多少蚊子叮在他身上,他也只会让它们吃饱了自己掉下去,看也不看见它们,想也不想到它们。你学习了这么多年,都还一点不知道啥子才是一个真正的学习中人。”
他出去了,一会又回来了问我要不要买蚊香,讲了许多自相矛盾的话。我实在没办法了,对他说:
“不用买了。”
他就像十分可怜地说:
“不用买了,那你做不做得到起码的学习状态?”
我没有回答他。他所谓起码的学习状态就是不管有多少蚊子叮在我身上我都没有可能意识到,而且是永远自始至终都意识不到。可是,蚊子实在是太多了,就像它们是有意识有目的的。一会儿后,我写字的手的手背上也叮上了几只蚊子,它们专心致志地吸血,手上写字的那点动作根本就影响不了它们。但是,由于写字这只手在眼皮底下,对蚊子的叮入、吸血的痒痒相对而言就特别敏感,不像桌子下的光脚背要等很多蚊子吸饱了血之后才会感到一种奇痒,也才会忍不住伸手去摸一下,我只会用没用于写字这只手去摸,一去摸往往还会发现没用于写字这只手的手背上也有好几只吸饱了血的蚊子。特别是,爹在桌子边盯着,绝非是无心地看着我手背上这几只蚊子,我便更感到这几只蚊子叮咬的痛痒。我感到爹也在忍受着一种矛盾心理上的折磨,但就在他伸手要来拂去我手背上这几只蚊子时,我可能是因为忍受已经超过了极点而本能地抬了一下手,蚊子飞走了几只。
爹像是和我这本能的一抬手放走了几只蚊子并没有什么关系地默默无声离开了,向门口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刚到屋里稍见暗的地方,便令人心惊肉跳地“嘿嘿”尖笑了一声。尖笑了一声就像被掐断似的什么事也没有了一般,就好像我听到的尖笑都是我听错了,却在到了门口开门时用力过猛了,仿佛就是这一过猛的动作的力量把他骨子里的话压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地蹦出一句:
“学啥子学啊!哪有啥子一个起码的学习状态啊!”说完了还哀痛欲绝地长叹道:“唉——”
第二天,他还真的去把蚊香买回来了。他不知道,也许很是知道,他这样做就是在往我心口上捅刀子。一盒蚊香的钱够买我们一家人吃一个星期的米,而我们家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吃了上顿没下顿。物质决定精神,肚子决定脑子,我们家就不是为了学习而买蚊香的家庭。再说了,爹实际上也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他并不是为了我学习时不被蚊子咬而买蚊香的。其二,买蚊香是要在供销社那种地方才买得到,也就是说,它要从那种叫做“国家单位”的地方和那种叫做“国家工作人员”的人手里才能买到,对我来说,一个穷农民居然到那种地方和那种人手里买蚊香这种东西,那实在是丢人现眼,要是那些人不耻下问,爹谦卑地回答说为了他的娃儿学习考大学脱农皮什么的,那脸就丢得更大了。所以,爹这么做只是在往我心口上捅刀子。但是,我知道,他潜意识中的目的还就是为了往我心口上捅刀子而不是我学习时不被蚊子咬才非要买回这丢人现眼的蚊香不可的。蚊香点起来了,飘起袅袅青烟,幽香溢满屋子,也飘进的鼻孔,我把它一点不剩地吸进我的肺里和生命里,这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它是有毒的,我就是要毒害我的肺,毒害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