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风,我写“狂风之中奔跑着多少世界,摇晃的树木、起伏的麦浪气象万千,惊心动魄的奇观层出不穷”,“李队长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进着,每走一步他都被寒风切割”、“北风呼啸,使天地间充满了冰雪的形式”、“在寒风中,水紧了,山瘦了,天冰了,树木和草的心都凉透了,空气则生出了凛冽的刀子,肆虐横行”。后来,我还在我的作文里这样写过:“迎面吹来一股清风,这是什么样的风啊,完全不再是我平时领受的,而是来自于那个空洞,没人知道那个空洞在哪里,永远也不可能有人找得到它,但它之外不是世界而世界之外,这风就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风,只有世界之外才有这样的风。我静静地享受着它,享受只有在这个地方的这个时刻才能享受到的世界之外的风。”我写这样的东西绝不是我牵强附会硬想出来的,而是我本来就领受过这样的风。
写这类作文,一定要一次又一次的写“老队长”、“老支书”这样的人物,在狂风暴雨的夜里为了堵住山洪,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保护了集体一截田埂或一个社员群众的生命安全,照书上所教和一切宣传工具的宣传,所有“队长”和“支书”都是这样的人物,要不是他们是这样的,我们就只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于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不可能存在,就像很多人朴实而过真诚地表达的:“没有他们,哪有我们?”有一次对这样一篇作文,爹交待有一个情节我们一定要写上,“一道闪电照亮了大地,他看见自己肩头在流血,哦,原来那儿被洪水冲过来的石头砸伤了”。我对这个一定要写的情节这样写道:“一些道耀眼的闪电落在他的肩头,他看见那儿顺水飞舞着一条红蛇,哦,那是血。原来他受伤了,是被洪水冲过来的石头砸出来的。”
写这类作文,一定要写“队长”、“支书”为了集体和群众的利益而壮烈牺牲生命的情节了,因为照教科书上和所有宣布工具所说,我们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能够存在而不是不存在,绝对不是没有存在、绝对不是只有一片虚无在,靠的就是无数的“队长”和“支书”,总之,当官的和掌权的人为我们前赴后继地艰苦奋斗、流血牺牲,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存、我们的存在、世界的存在、存在的存在,都是建立在他们无偿付出的累累白骨和滔滔血河之上的。爹按照书本上的范文为我们设计出了一个“支书”为保住集体的一段水沟而牺牲生命的情节,还要求我们写在“支书”的精神的感召下,“支书”牺牲前无数的乡亲赶来和他手挽手组成了人墙,也终于把洪水给制服住了,我结合了他要求我们必须写的这两个情节,把“支书”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为了保住集体的一段水沟而牺牲生命是这样写的:
“他突然感到后脑被猛地一击,是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他企图用最后的力气更加顶天立地地站着,但接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是一块巨石撞击了他的后脑。不过,他最后还是看到自己站起来了。在哪儿呀?多少人啊,手挽着手组成人墙已使洪水被制服得像温顺的小绵羊。暴雨已停息,阳光照耀着大地,四野还有乡亲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其中有许多还是已经死去多年的,还有一些十分陌生的面孔,他们不是现在的人,而是几十上百年之后的人。他们人人美丽异常,个个温暖可爱,全都和他心心相印,分明就是天国的使者。这么多的人和他手挽手,他感到他这一生没有感到过的快乐。但是,他再也不可能知道人们一夜没有找到他,第二天人们才在下游的一个沙包中把他给挖了出来:他已经壮烈牺牲了!”
所有这些,不一而足。这使我的作文每一篇在沟里都会产生爆炸性的效果。爹吃惊,秦老师吃惊,张芝阳吃惊,那几个女知青吃惊,住在我们邻院女知青小彭就更吃惊了。都说一个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就能写出这样的作文,那是了得非凡。爹、秦老师、张芝阳、几个女知青、小彭,代表着我们沟的文化水准,他们的话就是权威,一篇作文在他们中间引起了轰动,就会在一沟里引起轰动。每次我的作文一出来,几个女知青、张芝阳、小彭就抢着看,还出题目让我给他们写。他们见人就盛赞不已,用尽了溢美之词。后来,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我的作文一出炉,就像是报纸上发布了惊天动地的消息,在茶壶嘴,一个人在那里高声朗读我的作文,满满荡荡围着一大群男女老幼,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我的作文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沟里流传,往往是我的作文一出来,沟里凡是有些文化和自认为有些文化的人都要手抄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