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地说,我的作文让他们这么激动,他们是真这么激动。他们除了劳动就是政治学习,除了政治学习就是劳动,能看几场电影也全都是“革命电影”,并没有像样的精神生活,我的作文,无疑是如同久闭的屋子打开了一扇窗子,流进了一股清新空气,他们感奋那是情理之中。
而我,之所以作文会写成那样,也是因一个感受已经如魔咒一样加诸于我身上。这个感受就是,世界、宇宙是一坨冰,一坨处处时时都没有差别的冰,没有万事万物,更没有人和生命,人和生命在这个世界中也都只有变成冰,时时处处都毫无差别的冰。我写作文,包括我做任何一件事情,包括我的整个为人和生存,都是为了使我作为一个生命和人在这个只有冰才可能存在的世界中存在,让别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看到真生命和真人是什么,从而也作为真生命和真人而不是那种冰而存在。我认为这是我别无选择的,因为我已经是一个人和生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此已经把自己整个人生、整个生命都放进去了。这就是我把作文写成了那样的原因。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写作文都是调动了自己整个身心的。他们也不知道,每次写作文,我都会感到比平时更冷,文章写得越用心,觉得自己越在通过写文章而使自己是个人和生命,这种寒冷感就越大,也越感到自己这是在走向灭亡。但我也离不开这种寒冷感,因为对于我,它就是我是人和生命的标志,我的寒冷感越大,我就越是人和生命,我只该做那些使我保持这种寒冷感和加大这寒冷感的事情。
简单而概括地说,事情就是这样。
最早觉察到我的作文和人们对我的作文的那种反应不对头的当然是爹了,尽管他是最早发现我的作文写得不同凡响并为之动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宣传和鼓吹,我的作文如何如何不会那么快就在沟里流布开来。他以一副混凝着清醒、理智、警惕、忧心的样子来到我面前,对我说:
“你要注意啊,他们这么称赞你喜欢你,还把你的作文篇篇都拿到人群中去朗读,正可能是他们要反对你、攻击你的前奏。这是一条铁的规律,很少有例外。而且,就我个人看来,你的那些作文本身也是成问题的。你不管写啥子都写的是你个人眼中的世界,只是表面上在按要求写。也就是俗话说的挂羊头卖狗肉。而你又恰恰只有按照要求去写才是真的在写作文,这样写出的文章也才能真的被人们接受和喜欢。所谓按照要求去写,就是按老师教你的去写,照书上、报纸上同类文章去写,从谋篇布局到逐字逐句都要学他们的。只有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才会让人们的接受和喜欢持久下去,不会到头来反对你、攻击你。他们现在对你的接受和喜欢实际上假的,是另有目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