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人们很快就在说,要嫁她只会嫁给张书记的儿子,就是连张书记的儿子她也看不中,因为他也是农民,要等他推荐上了大学她才会嫁给他。又说她只会嫁给公社书记的儿子。他们说,就是公社书记的儿子缺胳膊少腿,是白痴傻子,她也只会嫁给公社书记的儿子而不会其他哪一个小伙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公社书记的儿子有一个那么有权有势的老子。他们说:“这是万古不变的法则,古往今来、中国外国都是这样的。”
人们对她的这些议论我听了让我非常不舒服。我甚至感到那样的焦虑,怕她真的出于人们所说的那些原因嫁我们沟里那些光棍汉了,嫁给疯子黑娃了,嫁给张书记的儿子或公社书的儿子了。所有这些结果让我想都不敢想。就像看到秦老师在浅浅的水坑里无所用心的游着,过着日子,看不到危险的临近,看不到背后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宠然大物是什么时一样焦虑,有一种要唤醒她的责任感,尽管同时又是绝望的,感觉到这种唤醒的艰难是无法想象的,也是没有结果、没有意义的,只是我在自己毁自己,也在毁别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开始写作文的时候。到老师说我们到写作文的时候了,出个题目在黑板上要我们写之前,我没有写过任何东西。而一写作文,我就知道我有引起她的“警觉”,激发她“清醒”,激发她“人”的意识的苏醒的方式了,这个方式就是写作文。
总之,我对我的作文寄予的一个理想就是把小彭引到我身边来,只是不是把一个作为那种虾米而存在的她而是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她引到我身边来,而它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成功了。沟里人正把我的作文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她来我们家把我的作文要去看了,到我们家来说,以后我写的作文都要给她看,好不?不久,她又对我说,我想写什么就写出来交给她看,不要给其他人,好不?不过,我在外边,在人堆积的地方,我没有看到她和别人讨论我的作文。
对我的作文表现得最积极的是张芝阳,过两三天他就来我们家索要我的作文。我好几次看见他在人群中高声诵读我的作文。事情已到这地步了,张芝阳,还有沟里一些有些文化的人或自以为有些文化的人,在人群中高声朗读我的作文的时候,连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棍在旁边听,就像他们听人念报纸上发布的惊天动地的国家大事似的。看到沟里人如关注国家大事、关注我不认识的姑娘的那裆子事一样关注我的作文,我本能地恐惧起来,相信他们这不是在干别的,而是在热身,在宣称他们无边无际的权力,接下来他就什么都会干,什么都干得出来了。我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了,那种感觉是,我把作文写成那样是为唤醒“人”的意识,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他人的,结果却是唤醒了成群结队的饿狼。
小彭要我每次的作文都先要给她看。只要不是老师的命题作文,是我自己写的,她拿去了就不会还给我了。她说她在这是保护我。她显得有点独断,似乎她对我有当然的理由。她说她把我每篇作文都是抄在笔记本上的。由于我的性格使然,再加上也有些害羞,我没有完全满足她的要求,也把我自己写的一些东西交给张芝阳们看,对所有人我都有求必应。小彭从不参与群众和张芝阳们对我的作文的讨论,有一次,我看见张芝阳在路上拦住了她,和她讨论我的作文,张芝阳唾沫横飞地说了老半天,她都是支支吾吾的,张芝阳说着说着就有点没趣了,打住了,看了她几眼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