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感觉都是在有如穿行在刀山火海中,这就因为他们会看见我,我会遇到他们。
这天,我一走出我们院子,走到外面的大路,就听到一群已经聚集在茶壶嘴像是专等我来的人里的一个汉子怕半条沟有人没听见地叫喊道:
“张小禹,又有大作问世没有?有了就向我们大伙儿宣布,好叫我们欣赏!”
一伙年轻人听了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他们的大笑让我身上坚强地控制着的颤抖更厉害了,因为他们的笑容不是美好的而是十分丑陋的,而善意的笑是不可能丑陋的。
一位上了点年纪的“权威人士”在人堆中正色地、语调不高却有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地说:
“你们还看不出来?他的文章是在犯上!”
这位“权威人士”的话一出口,人群有了几秒钟的沉默,跟着人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要是他真犯了这条罪,那……”
“从古到今,犯上可都是最大的罪啊!连杀人放火都比不上它!”
“杀人放火都可以赦免,而且还要看是哪种性质的杀人放火,有些杀人放火不仅不会治你的罪,还会给你鼓励和表扬,树你为英雄。再说了,杀人放火也只是哪个做事哪个当,不会连累别人。但犯上在哪朝哪代都是不会赦免和轻判的大罪,还要连坐,诛连九族!”
人群里上了点年纪的人纷纷就“犯上”发表看法。我看到是,他们关注的我的作文,从开始就是为了到时候能够把“犯上”这罪名加在我的作文头上,而现在是这个把“犯上”罪名加在我的作文头上的时候到了。
“犯上”这个词令我不寒而栗。它的意思我多少是懂的,从我懂事那天起在听他们说这个词,说犯了“犯上”这个罪的结果会有多么可怕。耳濡目染,他们对“犯上”有如下观念已经被我深入灵魂地体察到了:“犯上”有轻有重,轻的就是和队长或支书那样的人物顶撞,重的就是和“中央”、“组织”、“国家”、“人民群众”那样的存在过不去,不奉它们为一切和高于一切的一切、为神、为绝对和永恒,但不管是轻是重,“犯上”都是不可能得到轻饶的大罪,在轻的“犯上”面前,调戏妇女、小偷小摸、为人不正等等,都可以不是过错,但“犯上”一定是过错,在重的“犯上”面前,杀人放火,哪怕杀得血流成河,都可以不是罪,但“犯上”一定是不会被饶恕的大罪;“犯上”是唯一不可能得到轻饶的大罪,是罪中之罪,万罪之首,这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而且对“犯上”也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把“犯上”定为永不可赦免的大罪,罪中之罪,万罪之首,这是因为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在这个万象更新的新时代、新社会还更是这样的,这个新时代、新社会之所以“新”、之所以比以前的所有形式的社会都更进步、更伟大、更正确的社会,就在于“犯上”比以往所有时代、所有社会更是罪中之罪、万罪之首。
他们说我的作文是在“犯上”,那种语调和口气,是在把我的作文的“犯上”归结为重的那种“犯上”才可能有的语调和口气。他们这个势头一来,我就相信我看到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为了有今天,就为了把这个罪名加在我的作文头,而我呢,在写第一篇作文的时候,就预感到,不,知道我必然会有今天和接下来的那一切和一切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