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饭桌上,爹好像对不知该多么让人紧张的事一般地问我:
“今天,你张良国爷爷叫你过去向大家汇报一下思想和你的作文的新构思,他们给你提提意见,说你理都没有理就走过去了?”
爹的语气中充满了尖刻的冷嘲热讽,那意思分明就是:看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开始遭报应了不是?“张良国爷爷”们是你得罪得起的?他们很多,多得无数,比无数还要多,哪一个都是你得罪不起的,而你不听我的话他们的哪一个你都是要得罪的,不听我的话你就看你将会是怎么个死法吧!
沟里的孩子们开始对我不规矩起来了,他们一看见我就全都是一脸怪笑,喊出让人心惊肉跳,让人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话,就好像有幕后人教唆他们和指使他们似的:
“张小禹!□□的!你二天要当作家啊!”
“未来的大作家来了!”
“张大作家出门罗——”
他们称我为“作家”或“未来的大作家”,可绝不仅仅是在嘲笑我。我们这个地方,穷乡僻壤,但是像“作家”、“艺术家”、“思想家”这样的字眼却是人人都耳熟能详的。人人都对这几个字眼耳熟能详,是因为有一东西深入到了他们人人的灵魂之中,反映在他们个个随时随地的言行举止中,这就是,对于他们来说,像“作家”、“艺术家”、“思想家”这样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死得比耗子还难看和可耻,死得连一撮儿灰都没有它的容身之地,要么就是当爹所说的那种“抬轿子”、“吹喇叭”的人,而当这两种人,实际还不如他们当穷农民的。有一个顺口溜在他们中间十分流行,他们在我六七岁看出了我所谓的“聪明”时,就把这个顺口溜用在我身上了——“我是领导干部的狗,守在领导干部的大门口,领导叫我咬谁就咬谁,叫我咬几口就咬几口”。像“作家”、“艺术家”、“思想家”这样的人,在他眼中要么就是这种“狗”,充其量也就比穷当农民的强,要么最可耻下贱地灭亡,还不如当这种“狗”和当农民的。孩子们冲我喊“作家”、“大作家”,就是这个意味,他们毫不掩饰他们就是这个意味。
有一天,我一出门,就感觉到我的作文“有问题”、“有大问题”,有“思想、政治立场上的问题”的说法已经在沟里传开了。
我走过茶壶嘴,听到一“权威人士”正在当众评论我的一篇作文,虽然我不会停留,可还是听见了一句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