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出来把裤子脱了给我躺到桌子上来!”说着就去拿棒去了。这一次全班的同学突然发出了近乎喊声的嘘唏之声,虽然一下子就没了。听得出来,他们这不是吃惊,更不是抗议,而是厌倦。他们每天到学校来的主要任务就是看我挨打,听得出来他们已经厌倦到了厌恶的程度了。
我早就已经观察到了,他打我,总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罪恶和恐怖,而我的作文再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可能让他意识这个东西。在他打我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都是狂狞散乱的,一遍混乱、撕裂和破碎,我的影像根本就没有反映在他的眼睛内,他所看到的我仅仅是一个恐怖的罪恶深渊,他打我仅仅是为了不至于坠入这个深渊,而他不打我就一定会坠入这个深渊。我看到他处境和我实在是毫无二致。我们俩几乎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我对于我自己来说本来就是那样一个罪恶恐怖的深渊而绝不仅仅是作文写得有问题,而他至少在打我的时候他的眼睛则把我是这样一个罪恶恐怖的深渊活生生地反映出来了。
又见他咬牙切齿起来了:
“来来来,脱裤子上桌子!你□□的把这个月字中的两横写得挤成了一堆,看上去似月非月,似日非日!”
其实,我把月字写得似月非月,似日非日,完全可能是我故意的,也知道这个故意的结果是他一定又会让我脱裤子上桌子的,而脱裤子上桌子于我和上绞架没有二致。不过,爹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未必看得出来我这样写是故意的,而像张朝海他们,还有高考恢复后我遭遇的三官镇中心校的老师们,如果我故意这样,他们就一定能够看出来。
经过了一段天天都是暴戾、破碎、咆哮、疯狂、撕裂的日子,爹明显平息多了,看得出来,他不仅自己也厌倦了、累了,还有从此对我采取较宽和、理性的策略,不一味地用那种暴戾的手段了的打算。连同学们都觉察到了这一点,显得多少有些愉快轻松了——他们中间可能有人同情我,但他们愉快轻松了却不是因看我从此不会挨那么打了,而是因为他们从此不必天天看我挨打这本身就实实在在是他们的一种解脱。
然而,我一见他这样就邪念顿生,要给予狠狠地一戳。我简直算得上激情满意怀地、看到了灿烂远景地写下一次作文,精心而又露骨地、爹一定看得出来且看出来就绝不会放过我地安排了两处“错误”,它们不大也不小,刚合适。对这种事情的分寸的把握我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以一副这一回不管怎么样他也会当我已经有所改变了、愿意和他合作而不是对立的样子批改我的作文。他的样子就是就算我仍然毫无改变,还是和他和一切都是对立的,他从这一次起也会当我是有所改变了,愿意和他和世界合作了地对待我。但我知道我设计的那两处“错误”一定会使他这个打算矿产,一定会把他这个样子撕得粉碎,露出原来那个样子。果然,当他如遇到鬼似的遇到了我那两处“错误”,他一下子就成了一整个燃烧的活地狱,发作起来语都不成调了:
“你……你……故意、故意犯了两个错误……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你……你□□的还就为我看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