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章就是紧跟政#治,就是人人抄报纸,小报抄大报,大报抄中央文件和领导的重要讲话。这是他们众口一词的说法。爹给我找来一大堆报纸,要我天天抄写上面的文章,以求我终于有一天再不可能像我那样写作文,写出的都是从报纸上照搬下来的。但是,后来他把这也否定了,指出报上这些文章也许今天没问题,是受今天的领导之命写的,句句符合领导的要求的,但是明天很有可能就让领导不满意了,因为领导的想法变了,于是,明天这些文章就有问题了,这些文章的作者就要轻则认罪改过,重则抄#家、进牛#棚、蹲监狱,或者不明不白把头都掉了。他让我抄的这些文章有很多都是署名文章,我想象力发达,看着这些名字就像看着这些作者一个个活生生在我面前一样,所以,我为他们都捏着把汗。
爹和人们说,最安全的就是抄“本报#评论员”的文章。“本报#评论员”是谁?无名无姓。这些文章实际上就是领导干部写的或者他们的秘书写的,而秘书则无非是领导干部手里的一枝笔而已。这些文章中的态度和观点表面上看是不变的,实际上随时都在变来变去,出尔反尔,朝三暮四,今天的把昨天的否定了,下午的把上午的否定了。但是,“本报评论员”却不会出任何问题,永远正确。爹说:“除非是不用署上自己的姓名的文章,其他的都是不安全的、危险的。你从现在起天天抄头版头条的‘本报评论员’文章,天天抄,日日抄,先抄上半年再说!”
可以写到我和小彭的关系是如何终结的了。她没有说过我的作文不好的话,更没有当众说过这样的话,就像也没有当众夸过我的作文一样。后来,外面的群众因我的作文而对我的批判教育风起云涌的时候,她也开始给我讲了,把我叫到她那里去对我讲,而且是非常认真的。我们在她的桌前,她坐着,我站着,她半抱着我,刚刚洗过的、发出香味的、随着她的头动来动去上面的光泽也动来动去变幻莫测的乌发在我的颈脖、脸上擦拂,她的脸不时在我的脸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挨一挨,把我弄得面热心跳,在这种如燕子妈妈和小燕子在它们安全温暖的窝里忘记一切地相#亲相#戏的温馨#慵倦的气氛中,她对我娓娓讲道:
“我原先没有对你讲这些,是因为觉得对你太过早了。但是,这些东西迟早也是应该对你说的。你是个早熟的孩子,我想这些你也听得进去,至少能够理解。别人都是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人云亦云,你不会这样,你一定能有自己的理解。
“你的作文,我已经说过了,表面上是在紧#跟形势,歌功#颂德,但实际上完全是写的你个人眼中的世界,有时候气氛还那么阴森、寒冷、可怖,给人的是阴间的感觉。这很不好,肯定不会为社会所容的。你并没有错,但是,时代、社会太强大了,从来就没有哪一个人是它的对手。对你这样早熟的孩子来说,等长大了才去明白这些,很可能就如他们所说,已经迟了。不管怎么样,你也得离开你们这个地方,到城市里去生活。像你这样聪明,在你们这儿能有啥子出路呢?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只能在你们这样的地方活一辈子,那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在一定程度内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但不能选择世界,不能选择环境。”
她在对我说这些时,我脑子里其实又在构思一篇新的作文了,后来,我还把这篇作文给她写去了,我相信就是这篇作文让我们两的关系断绝了的:“黄昏温和的风,轻轻地拂着空旷的沙地,沙尘轻轻地卷起来了,优美地舞蹈着,却那么疲惫,伏下去了,落进沙地中了,牢牢地镶嵌在那儿不动了。沙子睡着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这儿只有宁静,无边的宁静啊。就像香甜熟睡的少女,睁开迷蒙、美好的眼睛满足地笑了一下就又睡过去了。她做了一个梦吗?她醒了一下吗?都是又都不是。哦,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到那儿,变成几粒沙子,随着风轻轻地舞蹈,风息了,就落下去,嵌在沙子中间,静静地躺着,躺在无边的宁静里,躺在我们的宁静里,躺在我们就是宁静本身的宁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