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讲城市里满街的红卫兵,就像海洋一般的红旗和震天动地的口号。她说就凭她亲眼所见的,也够她这辈子天天晚上做噩梦了。她亲眼见过因说错一句话或在文章中写错了一字而跳楼自杀的。有那么一个人,就因为一篇文章被认定为表达的不是党和人民的观点而是他个人的观点就被迫跳楼自杀了,尸体挂在楼上的窗户上,好多天没人去理,连从街上过往的人都不敢往上看一眼,不敢从尸体下边经过,他老婆孩子都和他划清界限了,也不敢去替他收尸。她说,她也有两次从这条街上经过,也都和大家一样不敢抬头看一眼,不敢从尸体下经过。她说,她生活的城市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在那一两年,就是像这种被迫跳楼自杀的人她亲眼看见的就有好几起。
小彭给我讲的就像一条地狱里的火与血的河从我眼前流过去,让我一阵阵地打寒颤。
她说,在中学时代,她也是爱好文学的,喜欢新颖、独特的观点,可是,凡是她喜欢其文章和观点的人,如果他们是活着的,就没有一个不是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全都很惨。就是死人的文章,也有好多是掘了祖坟批倒批臭了的,还叫他们活着的亲人或后代受了牵连。她说,他们用一个办法,先是大#鸣#大#放,叫你有什么就说什么,甚至于引诱你说,结果,几乎所有开口发了言的人都没有逃脱,死的死、亡的亡,进监狱的进监狱,流放的流放,就她亲眼所见,也说不出个准数儿,不知多少。其中,最惨的要数知识分子。她说,她也不得不改变自己了,虽然很痛苦很不心甘,但她没有办法。人首先要活下去。她说,就是她到我们这里来了,有时想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都不敢,下笔要写点什么,写出来的都是□□语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实际上只为自己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把我的作文抄在了她的笔记本上。她说:“真的,这是我这辈子为自己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我一定把它们永远保存好,没事的时候我都会翻出来读。但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途,怎么样你都是要改变自己才行。从此再不能写这类文章了,至少要慢慢改过来,直到像大家说的那样,只会抄报纸上的,只懂得紧#跟#政治。这不只是摆在你个人面前唯一的出路,也是摆在所有人面前唯一的出路。这是不可能有例外的,真的。他们说的并没有错,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强#权#即真#理。几千年来就是这样,现在还超过了以前,超过了以前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也许,再过几十一百年,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强#权就是真理了,可是,这是未来很遥远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对我们这些生存在眼下具体时代中的人来说也没有意义。”
尽管出自于小彭之口的这类说教,肯定要比出自于其他人之口对我更有效果。但是,不管是其他人,还是小彭,都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我。始终都在我眼前,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它的一幅图景就是:我存在于那里,是活的、生命的、闪耀的,我没有背景,或者说我的背景是虚无。这当然不是人们每天看到的我,而是我内在的真实,我的本来的真实、我真实的我,它也是照耀这个人们天天看到的和批评的我的太阳,没有这种照耀,这个人们天天看到的和批评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我距离这轮太阳越近,我的存在就越多,我也就越是我,相反我离这轮太阳越远,我的存在就越少,我也就越不是我,不是人,不是生命,在离这轮太阳最远的地方,那里只可能容下尘土的存在,而不论是爹和人们,还是小彭,不管他们说得多在理,都无非要我离这轮太阳越远越好。所以,不管他们怎么教导我,也不管这种教导出自谁之口,我都是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就像不管是谁教导我,又说得多么在理,如果他说来说去都是要我去死,我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听从一样。再说了,我终始也要置身在那轮太阳的照耀之中,始终也要在它的温暖之中,始终也在一切只为离它近些更近些,也因为对于小彭,也包括其他人,置身在那轮太阳的照耀中,离它尽可能地近,是我们天然的使命和责任,我们就是为这个而生的,那轮太阳是所有人真实的自己、本来的自己,是每一个人的一切和一切,其余的都是不存在的,都是虚无,而离那轮太阳越近,我就越是透明的,那太阳光就越能够穿透我照射出来,穿透一个人而照射过来的那太阳光是完全可能被这世界的其他人看到的,如果一个人他不自己去接近那轮太阳,就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才有可能让他知道被那太阳照耀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生死攸关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