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沟的大人,连年满十六周岁的,七老八十拄拐拄杖的,下不了床的只能让家人抬着上山的,都上了高观山,整个山沟的天下都成了我们孩子们的,我们玩得从来也没有那样开心快乐过。不过,我们也都是听话的,没有超出父母指定的地界,也没有人打架骂架。到了小晌午时分,我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被一种声音折磨,尽管这个声音不算高,而且总是被同伴疯狂玩乐的声音所所盖过,很显然,也就除了我,没有其他孩子听到它。对这个声音,我反复意识到它的恐怖,它的严重的意义,它对我、对人生、对世界、对一切的伤害,但又反复把它丢到一边,不能从忘乎所以的玩耍的快乐中自拔。不过,最后,我还是明白了不能再这样了,必须面对这个声音了,面不面对这个声音是我是否是人是我自己而不仅仅是大人们的玩偶和小猫小狗的标志,我别无选择,作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面对和承担这样的声音的。
所以,我虽不过五岁,却以要把整个宇宙的重量都要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的那种勇气、决心去听这个声音,听清楚一切,弄清楚一切,看清楚一切。就这样,我听清楚了这个声音是高观山上几千上万人在高呼口号,但不是一般的高呼口号,而是今天他们的会就是打人的会,已经有人被当场活活打死了,还将有人被当场活活打死,有的人的肠子都被打出来了,有的人打出的脑浆都溅到了旁边高呼口号的人的脸上才会发出的口号声。还不只是如此。我还听出了,只有全天下、整个世界到处都在发生高观山上今天发生的事情,到处都是人们在开打人的大会,除了孩子,所有的人都参加了这些大会,在会上用最原始的凶器,锄头、扁担、棍棒、皮带之类打人并当场把人活活打死,打死一个又一个,所有人都为这种场面而振臂高呼万岁万万岁,完全如高观山上几千上万人的高呼口号才会是这样子。这一切是绝对毋庸置疑的,是整个包含在这个声音里面的,是以泰山压顶般力量向我倾倒而来的。
听清了这个声音,我以更大的勇气和决心,也承受了更大的,显然超出了我承受的极限的痛苦,离开了同伴,到一处高地,为的是还要把高观山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看清楚、看明白。的确如爹所说,即使在这个高地上也看不见高观山开会的人们,连红旗飘飘也看不见。但是,我看到了一个异象。也就是幻象。它的壮丽和恐怖是超乎语言能够形容的。它是一团烈火状的东西低低地压在高观山的上空燃烧。一看见这团烈火,上帝的观念、末日审判的观念就如钉入木地扎入我的灵魂了,只需要语言把它表达出来了。我看到,宇宙就是一团纸,万事万物都不过是画在纸上的画,这团纸被包围在永恒的上帝的烈火中,只要上帝愿意,这团纸就会顷刻间化为灰烬和虚无,而高观山上的这团火就是上帝的烈火把这团纸烧了一个洞,让世人看到上帝的震怒,上帝的末日审判,上帝的力量。面对这团烈火,我感到整个宇宙都在颤抖,看到万事万物都在上帝的审判中目瞪口呆,形同虚设。我看到,整个宇宙对于我一下子缩减成一间屋子那样大小,整个宇宙中的一切都在这间屋子里了,也都在我的眼前了,而这一切全都在这团上帝的烈火的照耀中颤抖。我还听到一种可怕的强音,它无限单调,却如一条无限强大的电流,把宇宙间的一切都绞进了它里面,它越拧越紧、越拧越细、越拧越明亮,似将发出无限灿烂的光芒,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脖子、万事万物的脖子也在被拧着,越拧越紧。更加可怕的是,上帝的烈火就是把真相照耀出来的强光,我看到的我们沟再也不是平时的我们沟了,为全天下、全世界成千上万的打人的场面、成千上万的人被当场活活打死的场面所代替,上帝的烈火向我发出绝对命令,要我把所有这些场面,所有的这些人间恐怖全部担当下来,这是我作为人和自己别无选择的责任,不然,我就不可能存在。上帝的烈火本身就是这个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