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里、我的潜意识里、我的生命里,活动着的始终也是这样的东西,意象变化莫测,但意思都是那个意思,看我对它的毫不怀疑,这人的世界不知还要对我做多少,使出多少手段,我才可能如他们所愿地改变,尽管用他们的那些法子,任谁最终都是没办法不改变过来的,就如同任谁也经受不了他们所说的“洗脑术”而不变成任何东西一样。
小彭对我进行了多次亲切温暖的教育后,我不仅一点没有变,还写了上面提到的那篇文章,她看了这篇文章后,我就感到她明显和我疏远了。有一回,她到我们的院子里,我拿高兴的、欢喜的、我们俩心有所通的眼睛看她,她突然冷漠地背过脸去,从这以后,我们之间就什么都完了,我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她也再没有主动对我表示过什么。后来,听三#妈私下在对院子里的人说她为了回城找公社一位干部,这位干部对她动#手#动#脚,每次去找他都要对她动#手动#脚,为了盖到他那个章,她没办法不忍气吞声。三妈还说她在她面前哭得跟泪人似的,但还要三妈千万不要对人说。听到这些我心如刀割,但我遇见她还是没有正眼看她,也不知道她是否正眼看我。再后来,她离开了,回城了,是怎么回城的我不知道,只有三妈知道她的事情,但三妈也没有说什么,只在人前叹气,说出生在城里人其实也有他们的难处,活人都不容易啊。她就来自于我们县的县城,多年以后,我进城去办事,已经是国家干部家都安在城里的哥哥说她在车站上班,哪个哪个窗口卖票的就是她,虽然这时候她在我心里仍有一片温暖的记忆,但是我每次在车站买票从来也没有去留意哥哥给我说过的那个窗口,实际上,只要我在车站,我就一定是完全不可能想起她的,她一定整个在我的意识域之外,我在哪个窗口买票看到的售票员都仅仅是售票员而已,即使那个售票员我看着像是在哪儿见过的。
关于他们所说的“现今时代”的事情,小彭给我讲了很多,爹,还有张芝阳、张朝海给我讲的就更多了。他们还特别地讲到一些就发生在我们沟里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这些发生在我们沟里的事情,我虽然年幼,但有其中有一些却算得上目睹过,并且我相信给我的人生造成了重大的影响。比方说那些开会批#斗人在会上打人的事情。这些我目睹过的事情我在另外的的书中有详细的叙述,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有一件事情,爹显然是当作最不一般、最具有说服力的事情给我讲到的,它也算得上我目睹过,也对我的人生造成了重大的影响,我甚至于认为它决定了我一生,对这件事情,我在我其它的作品也有详述,这里却不能不简单地提一下。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一年我五岁。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爹妈就把我们弄起来了,要我们吃早早饭,说是他们今天要去高观山上开会,会要开一整天,中午回不来,中午饭给我们留在锅里的,到时候饿了我们自己去盛来吃,这一整天他们不在家,我们要听话,要玩就好好玩,不要和邻居的孩子们打架,不要去离家太远的地方,最好不要超过我们院子外边那个坝子的地界,云云。还要我们这一整天不要往高观山看,也不要往高观山上听,高观山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再说高观山上也大得很,不像是在山下看上去那样一个山尖尖,是一个可容下几万人的大坝子,他们在大坝子的那一头开会,我们也听不见什么,看不见什么。爹妈经常这样,不是去开万人大会,就是去参加万人会战,天不亮就出发,一去就是一整天,把我们留在家里自己照顾自己。所以,今天我们也就没有留意爹妈今天有异样的沉重,爹厌恶地、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已经长大了,该听话懂事了!”也没有听出这预示着他将怎样教育我们、要在我们身上实现他什么样的理想和要求,只在为今天他们一整天不在家,我们可以玩个痛快而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