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把这件事情给我描述得十分恐怖,有名有姓地给我一个一个地点出在那么短短两三年里我们沟里就饿死了多少人,是怎么饿死的,我们家就有我的一个姑姑和一个叔叔饿死了。他们描述我们沟的树皮和草都吃光了,人们开始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屎,肚子发胀,胀得像个鼓,吃了观音土的人都活不成,几天就死了。他们还给我说观音土是什么样子,在山坡上哪儿哪儿见得到。他们说那一两年我们沟里除了当干部的,几乎家家都饿死的有人,有一段时间,沟里天天都有出殡的,有时还是一天要埋几个死人,他们都是饿死的。他们说绝对不是只有我们沟才这样,而是所有的地方都这样,全国都这样,只不过有的地方比别的地方的情形可能要轻一些而已。他们说,娃儿,你看,我们一个村就饿死那么多人,你算算全国要饿死多少人?没有几千万也有几百万吧?他们说整个历史上就从来没有过一场饥荒波及范围这样广,饿死这样多的人,这场大饥饿全是人为的,全是掌权的没把老百姓当人和自以为是、好大喜功造成的。但是,这又怎么样呢?谁为这事承担了责任?谁敢对这事说三道四?不管是饿死几千万还是几百万,那就是一个数字而已,伟大、光荣、正确的还是伟大、光荣、正确的,永远都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也就只有敢这样悄悄对我们这些小孩子说说,好叫我们这些小孩子学会咋在这世上活人。
这几百万的冤魂在数以亿计的冤魂野鬼中特别鲜明可怖,全都向我狂喊:“还命来!还命来!”喊声震天动地,把宇宙都摇得瑟瑟发抖。我要藏住我的眼睛,但我藏不住我的眼睛,我要藏住我的耳朵,但我藏不住我的耳朵。我绝对没有办法不面对一个冤魂就是一个宇宙,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一个宇宙性的事件,每一个人的存在都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人就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每一个人的生命和尊严都仅仅因为它是人的生命和尊严而比千百万帝王的千秋功业更加有意义。这是我如何能够承担的啊!这如黄河的沙子一样多的人的生命、意义、价值、尊严就被这样无情地剥夺了,就和把这样多数目的沙子倒进滚滚江水没有两样,我如何可能还给他们生命,还有他们生命的意义、价值和尊严,而他们的冤魂现在全都来了,把整个宇宙都点燃了,要我“还命来!”我如上帝末日审判的烈火里的灵魂一样的颤抖着。
我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这是一个客观而简单的事实。崩溃就是崩溃,就是身心的瓦解,就是灵魂的撕裂,就是精神分裂,就是变成一个张黑娃那样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傻笑、过一段时间就要脱光了衣服发出遭杀般的狂叫满沟乱跑、被一沟人戏耍的疯子,至少是变成那样一个疯子。
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上帝的手指越过万有和虚空而来,划过我的灵魂,一个无限安详、平静、美好的声音说:“把这一切都纳入你自己!”我一下子就平静了。这和我信不信上帝是没有关系的。我是中国人,还是一个孩子,上帝这个来自他国的词当然听说过,也多少知道它的意思,但是,我却当然说不上信不信上帝。我说是上帝的手指越过万有和虚空而来划过我的灵魂,是因为只有这样说才能用语言说出我这个经验,我除了这样说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和上帝是否存在,我是否信上帝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这只是一个用语言陈述那语言绝对不可能陈述的“东西”,能懂的人只是那已经懂了的人,不懂的人如果能保持沉默,不妄加评说,就代表了他们值得尊敬的素质。我说我听到了一个无限安详、平静、美好的声音,也是我真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也真是那样说的。对这个声音,我也必须说它就是上帝的声音,还得说,它也是我灵魂最深处的声音,灵魂不经历真正的濒临崩溃,也就不可能听到灵魂深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