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幻象对于我那么重要,那也许就应该写写因为作文事件我有过的一些用正常人的眼光看不能不说怪诞的,甚至于病理的幻觉经验。
比方说,每天只要放学回到家里一进到我的学习屋里坐在我的学习桌前打开书本开始学习,我的脑子里就会有一种全面的、极度难以忍受的高烧高热,就如火烧针刺,叫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得了他们叫做脑膜炎的那种病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这种高烧高热,连多少缓解它一点也做不到,只有忍受它。
这种大脑里的高烧高热,和这时候我坚决相信就是那么回事的外边情形是息息相关的。这时候我相信外边的情形是怎样的呢?我相信,从学校回到家里这路上,我都在向世界散发一种“气体”,只有我才排放这种“气体”,也只有我才能够排放出这种“气体”,这是罪恶之气,腐朽堕落之气,也只有这种“气体”才是罪恶的和腐朽堕落的,它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上排放出去,将我们沟,继而将世界和人类玷污。本来,在放学回家的一路上,我不仅看得见自己在向沟里,向世界散发这种“气体”,还不怀疑自己看到了全沟的人们都因为在忍受这种无法忍受的东西而个个愁眉苦脸,甚至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而这时候,我相信这种“气体”已经不再只是一种无形无状的“气体”而人人都看得见一个个巨大恐怖的怪物,房子大的蜈蚣、山一样大的甲虫、碾磙那样粗和一条沟那样长的毒蛇……它们四处横行,我都听得见它们肚子里那罪恶、下贱、非人能忍受的生命和欲望的呼啸声,本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着日子的一沟人这时候全都陷入了怎样的惊恐和紧张之中,他们活不干了、庄稼不种了、锄头扔了、把怀里的婴儿也扔到路边了,全都跑到这些怪物面前议论、分析、声讨它们的罪恶,它们将给他们和世界、人类带来什么样的恶果,这恶果是如何如何从未有过的,也本来绝对不可能有的。他们义不容辞、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声讨,特别是那些权威人士的分析和声讨,我几乎句句都听得见,听得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金属在用力地撞击,如正义的猛兽在怒吼,如将绞杀亿万之众的机器的轰鸣,如高音喇叭里的国家发言人揭发和声讨祸国殃民的罪人的罪恶的叫喊。我浑身抖着,时刻准备着他们发现这些怪物全都是我释放出去的,他们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地挥着锄头、扁担、铁锹冲进我的学习屋将我就地活活打死,为民除害,为国除害,为人类除害,为宇宙除害。末了,我不得不接受,所有这些声音、这种些轰鸣和叫喊,其实全都在我的大脑里,而且还全都集中在大脑表层那薄薄的一层上,使的大脑如火烧如针刺就是这些声音。即使明白了,高度明白了这些声音不过就是来自于我的大脑皮层,也仍然无济于事,我仍然不能不相信事情就是那样的,就是我释放出了那样的怪物,就是一沟的人们,特别是那些权威人士在这些怪物面前声讨和揭发我的罪行,我就是得时刻准备着他们冲进来将我活活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