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突然不撕纸了,也不写字了,每天坐在那里盯着他面前的本子。他坐在那儿动也不动,整个人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我看得到他已经被包围在一层阳光无法穿透照射进去的非现实的东西里面,在这里面,他只感到冷和黑暗。黑娃抬起脸来,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器官又没有看见,我看见这张脸已经不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鬼脸,至少一半是人脸一半是鬼脸,它被痛苦扭歪又被快乐粉碎,它凝固在满足之中又在嘲笑一切,它无比愚蠢又无比智性……
爹已经完全放弃黑娃了,找到黑娃的老父,说黑娃明显不正常,不能再让他读书了,回家休养会更好。这时候,黑娃疯了,黑娃会成为疯子的说法,已经在沟里传开了。黑娃也就退学了,成了家里的一个劳动力。人们突然又天天围着黑娃的老父周围,和当初在他面前夸黑娃一般热情地安慰他,向他表示同情和可怜。
黑娃被正式定性为疯子是他退学一段时间后突然如遭杀般地嚎叫起来,把衣服脱个精光,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到处乱跑,人们吓得望风而逃。最后,几个精壮汉子一拥而上把他逮住,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直到他的疯性平息下来才放开他。从此以后,他定期发作,一发作起来就遭追杀般地嚎叫,乱跑,把衣服撕得粉碎,手拿利器作威胁人之状,而他一发作人们就会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不给他吃,不给他喝,不管一天两天还是数日,直到他疯性平息下来。
在发作的间隙期间,黑娃是一副流涎的傻相,见人就嘿嘿地笑。他被他家里人仅当成一个牲口般的劳动力,家里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他包干,生产队也只派给他那些粗活累活,还常常把带有捉弄他的意思的活派给他。他的存在的价值仅仅是给他家里挣工分,剩下的就是他还是一沟人取乐的对象。
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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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的世界通常是一个牢笼般僵硬、刻板、抽象的世界,黑娃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最为充分,这也成了人们最喜欢用来捉弄他的东西。他走路永远朝直走、走直线,到了非拐弯不可的地方他才会停下来,经过一番严格地计算和估量之后才整个身子僵直如军人一般转个角度,转了,还要回头看地下一眼,看转得对不对,好像他转的那个角度是有形的,画在地上的。他对自己走路的速度也是严格控制的,永远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对自己每一步的长短他同样是严格的,他每一步也都是那么小心地迈出同样长的长度。什么事情,哪怕他家房子着火了,也不能使他改变他走路的速度和每迈出一步的长短。人们抓住他这一特点捉弄他。比方说经常要他搬一块大石头到某处。这纯粹是为了捉弄他,他傻笑着站在那儿有点狡黠地怀疑着,但人们总能说动他让他干这活。他一定沿着笔直的路线搬这块石头,遇到高坎时,虽可很方便就从旁边绕过去了,但他决不会这样,费好大力气也要让石头直接翻过这个高坎,石头没翻过高坎,反而从高坎上滚下来把他的脚趾头砸破了,血流不止,他也不会放弃,如果就是把脚趾头砸得流血不止也翻不过这个高坎,他就会停在那里,一直停下去,直到人们于心不忍,来给他说他们不要他搬这块石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