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被光明和黑暗占据的世界就只有光明和黑暗。光明在天空中,黑暗从高观山顶上,也包括现在所有也在黑暗中了的山,如高观山旁边的长岭山、马鞍山的山顶上呈有一定倾斜度的形状“倾泻”下来,直抵那条无形的把大地一分为二的线跟前,到了这条线跟前,黑暗就只及我的膝盖那么高,不及“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让我遭遇的那个半球体的高度,要进入它往里面得走上几步才可能整个人在黑暗里面。总之,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有一个既不为光明占据也不为黑暗占据的区域。但是,很显然这个区域也是已经完全异质了的区域,这个区域内所有形体高过黑暗的实物也全都不能再说是实物了,白天和晚上看上去都是阴间或梦里的景象,就和“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让我遭遇的那个半球体所罩住的一应现实之物完全一样,只是比那还要如梦如幻如神鬼之物。
一个人向黑暗区域走去,身体有一半进入那条无形的线所划出来的那半区域里了,进入的那一半就整个就像鬼一样了,或者像是魔鬼做的梦一样了,无法言喻其壮观深远异常的气象,只还有点人样子的轮廓,尽管若只看黑暗在那儿所占据的空间,他应该只是一只腿在黑暗里了而已。而当这个人整个在黑暗里了,只会有那么一瞬间让人看到他整个成了一团比阎王、比黑暗之神的身影还要壮观惊人的黑暗,那纯精神的、超自然的、神的梦的黑暗,跟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黑暗。
我感到,从天空中光明终止的地方到大地上黑暗终止的地方是一道无形的陡直的墙,那条无形的把天空划为两半的弧线就是墙顶,大地上那条无形的把大地划为两半的直线就是墙脚,这道无形的墙什么都可以如进入空气一样地进入,但进入多少就有多少变成了鬼神世界的东西而非一般现实之物了。我看那些飞鸟,它们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的飞向这堵墙,撞在这堵墙上了,它们没有感觉,我却看到它们一下子就成了只有在鬼神世界才有的样子,成了神鸟鬼鸟,但这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这瞬间的一过,它们就无影无踪了,只有等它们又飞出这堵墙,飞到这半边的阳光照耀着的世界里来我才看得见它们。
所有在这道无形的墙那边的东西都是这样,最多让我看到其鬼神之态,这还是在离这道墙最近的地方,离这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了,就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看得到了,只有那纯一的黑暗和光明,那些已经全然成为黑暗的山,也仅仅保留着它们山脊的线条,如神的手把它们勾勒在那光明之中。
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会有若干次机会,在这些时候我都在只需要迈出半步或小半步就在那条无形的线那边了。还有好几天,我都在那么个地方站在这条线跟前,脚尖紧挨着这条线动也不动地站上了几个钟头。这些时候,看只不过是在我脚前的形体高度不及我的膝盖的黑暗,也巴掌大一块地方都似容下了整个宇宙的风云。这个印象是不可磨灭的。这些其形体高度不及我膝盖的黑暗的黑暗度也和“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让我遭遇的那个半球体的黑暗差不多,里面的现实之物还多少能够辨认出来,但它们也都无不是鬼神的气象,我的感觉是,如果我敢迈进去,我迈进的就是真正的深渊、真正的地狱、真正的鬼神世界。
光明和黑暗发展到把天空大地都占据了一半的时候,我都还去上过两天学。站在我们学校的山包上,可以看到很远,看到绵绵无尽的山头如海浪般直抵天的尽头。但不管我看到多么远,也看到光明和黑暗延伸了多么远,在远处,那条把大地一分为二的无形的线成了可见的一种东西,它是一条光带,虽远不及天空中那光明那么明亮,却有着只有它才能把宇宙的大地一分为二的气势,我看到要它才是真正的神龙,而被它划分出来的世界,在阳光这一边的就无不是那样平庸渺小,就是些一般的事物而已,而在它那一边的,每一点每一处都是足可傲视宇宙、傲视诸神的气象,不管隔得有多远,这些气象也尽收眼底,似乎毫不受距离的影响。这是一种什么气象呢?就是“狂风中麦浪气象万千”的有它的一点点影子的气象,就像它是神,而“狂风中麦浪气象万千”、“狂风中奔跑着多少世界”的那种气象就是神打的一个喷嚏的一个唾沫星子。这个说法是毫不夸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