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看到的是,对于“人、鬼、神”这类生命来说,不论他们生存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会把这个地方弄得和天堂、地狱差不多一样可怕,为什么?就为忘掉“我是谁?”的绝对无从索解。“人、鬼、神”不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要如此团结一致,把一种说法和意见变成“绝对真理”,变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必然判断,变成信仰和迷信,变成任何“人、鬼、神”都必须相信的、甘心为它们的“老黄牛”和“忠诚老实的狗”等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防止“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的“幽灵”侵入他们的生命和灵魂。没有人能承担这个幽灵。我绝望地看到,我的将来已注定变成“小狗”或“老黄牛”之类,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世界和人们所期望于我的那种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防止这种“幽灵”的入侵。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一生中最绝望和黑暗的那个时刻。在这个时刻我甚至于看到了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彻底摆脱人生,疯狂和自杀是人生最好的选择。
“月夜行动”的最后那个晚上,站在那个越来越处于高度激发状态的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困扰于到底如何理解这个半球体,要不要听从那个召唤和命令无限平静地走进去并坐下来,我站在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动也不动,在产生了好几个伟大的幻象之后,又产生了一个伟大的幻象,我看到了女神在我身边,而且她气象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旋转了一下身子。说这个幻象是女神在我面前旋转了一下身子,是把神的黑暗半球体,还有那个“白色女神”的壮丽幻象都仅仅看成是女神的一缕头发,要这个幻象才是女神本身、女神的全部的意义上说的。当然,说它是女神对我旋转了一下身子,她一直在我身边,她旋转这一下我才发现了她,我正为它而困扰和无法决断的神的黑暗半球体也只不过是这个女神的一缕头发,是就它的壮丽辉煌的程度而言的。
女神在我面前这么旋转一下身子,揭示出她从我存在以来就陪伴在我身边,只不过是在这个时候向我揭示出了她而已。她这么一旋转,我感觉一缕头发扫进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这种感觉和我们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们的梦中情人在我们面前一转身,一缕头发扫过了我们的脸,我们感觉是扫进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打开了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打开了一个天地、一个世界的感觉是相通相似的,不管在程度上差别有多大。我感觉女神的头发扫进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切开了那个地方,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心竟然有这么深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我的心其他地方都要以它为基础的地方。女神切开了我的心的这个地方,打开了它,把它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这一打开和暴露,我看到我面前这个神的黑暗半球体,和当初我站在大婆家的屋檐下,看到宇宙、存在、人生的图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而感觉到了那样的恐怖和绝望是有关的,和当时我感觉一块幽灵般的“黑暗”飘入我心中,这个幽灵般的“黑暗”比当年高观山那个上帝末日审判的幻象还要可怕是有关的,可以说,没有那种绝望和恐怖体验,没有感觉那样可怕的“黑暗”进入了我生命,我就没有今天,就不会站在这个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