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婆婆笑了起来,却又忙说:
“你也别放在心上呀!他不那个总还是你屋头的一个劳力!”
她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不死,成了黑娃第二,我也还可做我们家的一个劳力。黑娃就仅仅是他们家的一个劳力、一个牲口。我想我已经六天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爹都未必知道,但妈却一直在和这个老太婆分享着这个秘密。我意识到秘密是需要有人分享的。
第七天,妈似乎是受命进来特意看了看我眼睛。在她要看我的眼睛的那一瞬间,我还怕她真看见了,因为我知道我眼睛充满着非人能够正视的光明,不管外面有没有那种光明,我的眼睛里也充满着光明,它的强烈和明亮,已经是只有神和死人才可能逼视的了。不过,她并没有真看入我的眼睛。她浮皮獠草地从旁边看了一眼,是看到了我的眼睛,但是,很显然,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她无意识设置起来的障碍拦在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之间,使她根本就没有真正看到我眼睛中的东西,看到的只是她主观想象和理解中的东西。这样看了一下,她就出去“复命”去了。我无法忘记她看我就和那些快乐的儿媳妇到公爹公婆床前快乐地看公爹公婆的死亡进展如何谈不上有任何区别。
她就这么看了一眼立即就出去了,脚步中甚至透出兴奋。我听到她一出去就对蒙婆婆说:
“眼睛都散了!”
我们这里的人说已经进入深度弥留状态的人才会说“眼睛都散了”。妈就这样看也没看就做出了一个想当然的结论。不过,我将以一生的经验去认识到,这实在是我们人经常会犯的毛病,我们人实在是经常是这样的,实在经常是做出了想当然的结论还不容他人挑衅。
我听到那老太婆说:
“那就是要快了。你们也该准备一下。再说啥他也还是活了一回……”
蒙婆婆是说我快死了,我们家该准备准备我的后事了。我听到妈说:
“我才懒得。就当没养他嘛……”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深切地意识到妈看似轻松甚至于欢快,实际上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这种压力就来自于蒙婆婆们,我这次的事件一沟人也许除了黑娃那样的外,根本就没有人不时刻在窥测着、探究着,其动机、心态和蒙婆婆大同小异,爹妈他们就生活在他们的这种压力之下,而这种压力绝对不是爹妈他们能够承担下来的,可以说,我正因为就是要顶住这种压力才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妈像这样对待我,实在是她在这种压力下的必由之路,除非她愿意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所以,我突然理解了妈,理解了她的不幸,理解了我实在不应该让她这么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