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定会叫爹去或把我和爹一起叫去,以“总负责老师”为代表的几个老师坐在那里,“总负责老师”还是以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坐姿坐在那里。“总负责老师”说过他姓钟,我们有时候也可以叫他钟老师。
我和爹如老师面前的小学生一样站在他们面前,钟老师指着我的试卷训话,这次却只是冲爹说的没冲我说:
“他这次数学考试没有得满分。有几处确确实实是错了,我们也是根据他实际的答题情况扣的分。而我们这次数学考试的题出的并不深。他不仅没得满分,还并非是第一名(说这句话时,钟老师的口气多么轻蔑啊,他身边的几个老师也都同样轻蔑地笑出声来了)。
“对其他学生,这也许很正常,不算什么。但是,我们认为,这种情况发生他身上就有理由被看成是极不正常的,成问题的。我们还只指的是他知识掌握和学习方面的。应该对他下最大的苦功和力度重新学习已学过的知识,特别是基础方面的,最好是让他从零出发。我们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对他比对别的学生寄予更高的厚望,我们即使把其他学生一个都培养不出来也要把他培养出来……”
虽然不能说我已经多么明确地意识到了,但我却无疑清楚地感觉到了,对于爹来说,他们这种“要求”的性质是双重的,既是他们在有心和刻意地整我,非整死我不可,又是给我的未来竖起了一盏明灯,是真的百分之百地、如他们始终声称的那样关爱我、关心我,真的是其他所有学生一个都教不出来也要把我教出来,把我教成一名大学生,甚至于“国家栋梁之材”,我也只有依靠他们这样的关心和关爱才有可能有前途,不然,绝对死路一条,而这两种情况在他身心中的冲突,使他一方面绝对忠实地执行他们的“要求”,说叫我从零出发就一定会叫我从零出发,不会有半点含糊,并更把我看成是他的希望,另一方面,又会加倍恨我,对我更加失望乃至于绝望。
从那次数学竞赛后,他们对我考试的评分一般不再单独使用一套标准,和对别的学生的评分标准是一样的。他们也总是特别声明这一点。但是,却绝对不可能有一次考试他们所说的结果出来了,他们不把我和爹叫去,不叫我去也至少要把爹叫去,不叫我和爹去爹自己也要跑去,听他们对我的考试发表看法。通常是,我在参加这次考试时,必有的一个内容就是站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上次考试的事情。而他们说的也通常是这样的:
“他这次考试本来有望得95分,可我们只给了他93分。这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对他来说不应该犯的错误。这个错误如果是其他学生的,或一般的考生犯的,以一般的考试标准,我们还不能扣他们的分。可我们不仅扣了他的分,还一扣就是两分,就为了给他一个警示,一种高标准的要求,因为这个错误发生在他身上就不能不说是严重的,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引起很坏的、叫人想不到的结果!”
“这次考试他以0.5分之差落在考了第一名的考生之后了。对这个小小的0.5分我们之所以把你们找来是因为,0.5分之差也是一个等级之差、层次之差,甚至于性质之差的问题。且不说高考中的0.5分之差就可能是高中和名落孙山之差,就是日常生活中,在其他所有人类活动的领域中,零点几,甚至于零点零零几的差错,也可能会导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结果……你看,你仅仅差了0.5分,就不是第一名而只不过是第二名,是另一个层次、另一个等级了,这也可以说就是一个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