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当“总负责老师”们真把我定性为“反社会主义”之后,当一切意料之中甚至于可以说期待之中,所做一切就为促成它真变成了现实之后,我之震惊,之无法面对和接受,之绝望,之看到现实的恐怖,只比对这个结果完全没有意料到,也没有有心为达成它而做什么所可能的有过之而不无及。
我本来有一个奇怪的、压倒一切的感受,就是任一时间对于我来说都是无限长的,过去和未来我看不到它们和我有任何关联,可能和我有任何关联。但是,这一次,在突然面对这个现实时,就好像一堵高墙被推倒了,我的过去和未来一下子展现在眼前,一下子同属于现在了,我也看到了过去对现在的决定和影响,现在对未来的决定和影响,现在对未来的责任,未来和现在一样重要,甚至于更为重要。然而,我的未来就这样有一个“反社会主义”的罪名了。我觉得我这才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我的人生现实的恐怖,这个恐怖是绝大的,无边无际。我觉得我这也是第一次无法面对和承担恐怖,第一次无法面对和承担如此的恐怖竟然是我有心有意识有目的地把它招来的。
这个恐怖之绝大和绝对,在程度上也只有我见证过的最壮丽恐怖的上帝的启示可与之一比了。实际上,过后我也把它算成是和神的一种遭遇。这大约也是我纵然总是活在遭遇这种恐怖的生活中,却不去做避免它们再次降临的一个原因。而面对如此的恐怖,我所可能的也只有发抖了。真无法想象要是人不能发抖、不会发抖,人没有一个身体可以发抖,结果会怎样。
我僵怵着,端端正正如罪人般站在我身边的爹也僵怵着。僵怵着不是完全凝固不动,而是两人都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总负责老师”已经说完了他该说的,在等我们出声。但是,只有沉默和沉默。除了不时从爹那里传来他发抖的、仿佛老鼠那种悄悄活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外就没有其他声音了,也出不来其他声音。爹传来的这声音混合了他牙齿和牙齿互相敲击的声音,他的衣服因抖动而发出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都是他极力控制却又绝对无法控制的声音。他比我抖得更厉害。但是,从我这儿也不时如箭一般飞出去一个因发抖而造成的声音,一闪即逝,有时是闪好几下才逝去,就像是连发几箭一般。我发出的这些同样是我在极力控制却根本就无法控制的声音和爹发出的那种声音仿佛在对唱和应合。
我们传出的发抖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沉寂无声就等我和爹说话的办公室里显得至为清晰和响亮,而且不绝如缕,没完没了。很显然,我听到了爹发抖的声音,爹也听到了我发抖的声音,爹因为听到了我发抖的声音而意识到了他在发抖,爹还听出了我在极尽全力控制我的发抖并且不是完全没有效果,他也意识到了他也应该控制他的发抖,他还本能地按照我控制自己的方式控制他自己,而这样控制的结果是我们俩的发抖越来越相同,一会儿我们俩的发抖就像是同频共振一般,我这里传出一阵剧烈发抖的声音,跟着就完全寂静了,我这里寂静了,他那里就传来一阵同样频率、持续时间也一样的剧烈发抖的声音,跟着就完全寂静了,而他那里寂静了,我这里又传出剧烈发抖的声音,如此几个重复回还之后,我们俩还同时发出了频率完全一样时间持续也完全相同的发抖声,听得那几个陪在场的老师们都有人笑了起来。我和爹除了这发抖外就什么都是一片空白。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那几个老师一直把我们盯着,好奇、快意、幸灾乐祸,这些东西下面就是他们绝不会改变的决心和意志。末了,“总负责老师”似乎只为打破沉静,以旁人无关的口气说:
“你们是不是感到有点发冷啊?今天的天气很暖和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