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面对中心校的“总负责老师”们这样既如谈论最热门的社会话题又如谈论“□□”地谈论我,我也同样切肤入骨地感觉到和意识到,他们这些在语言的最大程度内让语言带毒和带刀子的谈论,是真的可以杀死一个人的,也真的在将我杀死,我已经早已经遍体鳞伤,身心交瘁,在他们这种最后的攻击下是真的已经来日无多了。死是我的死,疯是我的疯。我始终把自己定位在“看”的位置上的,我看得到也看到了全部那正在逼我走向非死即疯的可怕力量,也看得到和看到了我的生命整体上正在无法逆转地走向瓦解,走向非死即疯全部细节,看见得就如同我看“鬼神事物”一样清楚鲜明,无所不致,无微不致。我看得到也看到了的是,他们这不过是在打扫战场,不过是将一场他们已经赢得全面胜利的战场上那些破碎清扫出去,我就是这些破碎。
我好像是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威胁,灭亡的威胁。
在某种程度上,中心校的老师们,“总负责老师”们,掌握着我们公社的话语霸权。他们这样谈论我,也就必然使得一公社人这样谈论我。每次考试我都能遭遇的情景是,“总负责老师”们就像当初英明的党中央揪出了“□□”刚向全国人民宣布时人们谈论“□□”一样谈论我,学生们围在他们身边,他们谈论的如有电在传播一般在所有学生中传播,我随便从哪两三学生身边经过,或随便哪两三个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我都可能听到他“说他上回的考试更加反映了他目空一切!”、“他敢在作文里写宇宙之外无限光辉灿烂!”等等,而一听到,这些话也都真真切切是毒箭射入了我身心,我更真真切切看到自己在已如此逼近的非死即疯上又前进了一步。
所有的学生都在谈论我,就和听到广播里宣布了“□□”是祸国殃民的□□时广大人民群众的那种情景一样。至少是让我想到了那种情景。但是,我在中心校,却没有一个学生看我一眼,只要我在中心校,就不会有一个学生看我一眼,更不用说会有人来接近我或和我交流了。没有谁刻意躲着我,但我就是像是对所有人都不存在。他们谈论我,可以就在我身边谈论我,说得分外激动和激烈,却像是完全没有也不能意识到我就在他们旁边,他们谈论的是我。“总负责老师”们也是这样。
只有一次,那个印象无法磨灭,一个和我同年级的学生跑过我身边,突然发现了我,一下站住了,用一种极其亢奋可怕的眼神看我,我也一下子就像成了他本人或与本人合二为一的看到他这一看,看到的既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又是用这一看将他和我之间划出了道绝对无法逾越的鸿沟。
然而,在考试来去的路上,却能看到人们对我行注目礼。有孩子,学生,也有大人们。他们全都是无限可怜和同情地、远远地看我。孩子们和学生们虽站得远远的,绝对会和我拉开一定的距离,却会喊我的名字,没有嘲笑,没有鄙视,也没有似乎特别容易从我们这里的人们身上出来的那种幸灾乐祸,但是,也没有平等地看我,而是可怜。我还听到有大人真心诚意地说:“这娃儿已经毁了,本来是个北大清华的苗子啊。他们做得有点过分了,就算是有点骄傲自满也不应该把人家一生的前途毁了。”仍是那种可怜。但是,我的问题是我不觉得自己需要可怜和同情,不觉得自己和值得同情和可怜有半毛钱的关系。所以,对于我来说,这和他们如“总负责老师”们那样攻击我,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