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像“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神”这样凝结了我那样深那样多的感受和想法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的。我别无选择。而我能够把这句说出来的途径只有作文,所以,我必须在作文里把这句话写出来。但是,很显然,如果我敢写出它来,那仍是在找死。不,比找死更严重。不管怎么样,虽然我脑子里早就已经有这句话了,却即使我有意识有目的地在作文中写了那么多句子,比方说“透过闪电的缝隙一睹宇宙之外光辉灿烂的世界”,让他们都把我定性为“有反党倾向”了,我也不敢在作文中写出这句话来。也许,我再把这句话弄得曲折和隐晦些,就可以写出来了,尽管写出来了那罪名将比“有反党倾向”还要大。但是,经过思考,我认为这句话不能再改动一个字了。
世界阻止我把这句说出来,即使我不怕戴上“有反党倾向”的帽子,即使我不怕毁掉自己,不怕非死即疯,世界也绝对阻止了我,让我说不出这句话。我觉得这就是我面临的现实。我没办法不面对这个现实。而世界没有权力阻止我,我更不应该让世界阻止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在一定程度上,之所以会有这次的“行动”,就是为了能够把这句话在作文中写出来。当然不是在我的作文中写出来,而是让我的大鬼们带着我的灵魂、头脑、思想等等去置换某一位同学的灵魂、头脑和思想,让他写出一篇实际不是出自于他之手而我之手的作文,作文中一定还有这句话:“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
我不敢写的话让别人写出来,还要以这么样一方式让别人写出来,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言论自由”而毁了别人吗?
绝对不会。这句话本来就可以有两种理解,两种理解完全不同,互相矛盾。
在他们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本来就把我们世界的人人说成是“舜尧”,有把人神化的倾向,至于对“人民”、“国家”、“伟大领袖”、“领导干部”的神化那更是无以复加。因为是“唯物主义者”,没有说人人是“神”而是“舜尧”,没有说“伟大领袖”是上帝而说永远光荣、伟大、正确,没有说我们的社会是“天堂”而说是最先进、最革命、最平等、最公正、最美好、最幸福、最有希望、最有前途,等等。但是,如果那些“朴素、老实、愚忠”的“人民群众”由衷地说出“我们的世界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人人都不是人而是神”话来,会有人认为他说错话了吗?
所以,如果这句话直接出现在我作文里,在“总负责老师”眼中那将是极其严重的罪过,是我有意识有目的地对我们的社会的攻击,等等。而它如果出现在他们眼中那种“普通、一般、寻常”的学生的作文里,他们就不会这样理解了,就会说是这些学生在由衷地歌颂我们的人民和我们的社会,而一切歌颂我们的人民和社会的话,即使有些用词不当,也是值得肯定和赞扬的。
不是我相信他们是这样的,而是我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如果我不是知道他们是这样的,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去害一个无辜的同学。
在“总负责老师”们眼中,人是分等级的,他们教的学生们也是分等级的,学习成绩好和有望考上大学的学生是一个等级,他们就比学习成绩不好无望考上大学鲤鱼跃龙门的学生高人一等,他们对前者的欣赏、迷信和膜拜,与他们对后者的蔑视和歧视,处处时时都会体现出来。当然,完全可以说,这不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而是因为大家都如此,环境如此,人人如此。绝大多数人从来是且永远是被环境和“大家”所完全决定的人,和环境没有分别、只是组成环境的部分而非他们自己的人。所以,“总负责老师”们,注定是这样的。他们毫无特殊性。小小年纪的我,虽然对此还远没上升到真正理性的高度的认识,但在感觉和直觉上,我老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人们的这一特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