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言放開了手,她重新回到沙發里坐下。低著頭喝茶,茶葉很好,是頂級的六安瓜片,清香溢齒。沒等她把半杯茶喝完,他就已經坐在那裡睡著了。
睡著了他眉心的“川”字才不見了,她這才發現他的眼角有了細微的紋路,因為仰著頭,頭髮有一點亂了,看上去倒不顯得老,反而讓她想起高中那會兒。學校開運動會,他在小樹林裡等她,等得伏在石凳上睡著了。她去了以後,只怕他睡得著涼,推一下他不醒,推兩下他還是不醒,最後她小聲的叫著他的名字,他忽然一伸胳膊就抱住了她,吻在她額頭上。他的唇又燙又軟,嚇了她一跳,連耳朵邊都覺得滾燙了。
她找了半天才找著喚人的鈴,還是老式的樣子,圓圓的,不起眼,按下去後不久就聽到謹慎而輕微的敲門聲,她把門打開,來的人她不認識,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她於是告訴那人:“葉先生睡著了,拿chuáng毯子給他蓋著。我得先走了。”她還怕他事先曾囑咐過什麼,那自己就走不掉了。結果那人拿完毯子,就去安排好司機。
司機把她送到市中心,她隨便挑了條馬路下了車,攔了計程車回家去。還沒進家門手機就響了,原來是陳卓爾:“你同事那件事,我問過朋友了,他答應幫忙打聽一下,要是真沒別的事呢,就好辦了。”
她道了謝,他忽然問:“你在哪兒呢?”
“在家呢。”她關上防盜門,換上拖鞋,說:“怎麼了?”
“噢,沒事,明天你要是有時間再來看我,給我煮點麵條吧。”
“什麼山珍海味沒吃膩啊,巴巴要吃麵條。”
他嘻嘻哈哈:“山珍海味吃膩了,當然就想吃點麵條。”
第二天她沒能去醫院,下班回家後剛進家門,就覺得有點不對。一路走到臥室,只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雖然沒開燈,但她已經發現chuáng上竟然睡著有人。她又驚又怒:“葉慎寬,你怎麼回事?”
他睡得正香,被她吵醒了還是睡眼惺忪:“你回來了?”
“你怎麼在這裡?”
他竟然挺委屈的樣子:“我睡不著。”
“你睡不著你也不能上我家裡來睡。”她都被氣得糊塗了:“別人知道了怎麼辦?”
他像是在分辯什麼:“沒人知道,我自己開的車,在街上兜了半天,最後把車停在商場停車場,又攔計程車來的。”
她把燈打開:“有你這樣的人嗎?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其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要想配她的鑰匙,簡直是易如反掌。大概是燈光太刺眼,他用手遮著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今天開會,我講錯話了。”
她心裡一沉,知道在這關頭什麼事都能要命,背後那千絲萬縷,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她不由得問:“你說錯什麼了?”
問了又覺得後悔,因為不應該問,他也不能告訴她。!
結果他頓了一下,慢慢道:“我當時說,聯通歸電信,移動合併網通。旁邊人給我使眼色我也沒覺得,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來說錯了。
她這才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惱羞成怒。
他突然攬住她,就吻在她耳垂上:“小九……”他的呼吸全噴在她的耳畔,拂動鬢髮,仿佛有一種遙遠而親切的蘇麻,從耳畔一直麻到頸中,麻到胸口。他的懷抱那樣暖,暖得令她覺得心裡發酸,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又一次支離破碎。
她一下子掙開他的懷抱:“你兒子快一歲了吧?”
他定在那裡,仿佛這句話是一句咒語,然後就讓人動彈不得。
她說:“你走,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他穿上外套,似乎很平靜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九江只覺得心亂如麻,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包,她把包放下,想想又把手機關了,就去洗了拖把來拖地。
做家務的時候她的心仿佛才能靜下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手裡忙著,她拖了地,然後換了chuáng單枕套,統統塞到洗衣機里去,仿佛chuáng單上沾染了什麼不潔的東西,其實就是一點菸味,他身上的。
枕套上還有一根短短的頭髮,很硬,從小他的頭髮就很硬,少年時代更是像刺猥一樣。那時候她就愛用手摩挲他的額發,像小刷子,刷得她掌心痒痒的。她把那根頭髮拈下來,髮根都灰了,也許他真的有白頭髮了。
那種日子不是好過的,他說他睡不著,她想像得出來。上次見著他就像是熬了很久的樣子,因為坐在她旁邊,一會兒功夫他就睡著了。
她還記得在香港的日子,每一個晨曦,在枕上看到他沉睡的樣子,那時候他眉宇舒展,從來不曾有疲憊的眼神。
她給自己沏了杯茶,只不願意再想什麼,如果說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其實她根本辦不到,可是最後的理智她總還是有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座機響起來,她只是懶得起身去接,任憑它響著,一直響一直響,最後終於重新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