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時候有人敲門,她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隔著防盜門一看,竟然是陳卓爾。她嚇了一跳,連忙把門打開:“你怎麼來了?你不是還沒出院嗎?”
“醫院太悶了,溜出來透透氣。”他大搖大擺頤氣指使:“快點,我晚飯都沒吃,煮點麵條。”
她只好去給他煮麵條,他還跑到廚房湊熱鬧,本來廚房就小,添了他簡直轉不過身來,她一邊忙一邊數落:“你那胃,就是讓你自己給糟蹋的,住院還跑出來,到現在了連晚飯都還沒吃。”
他沒好氣:“還說呢,昨天你不是答應給我煮麵條嗎?我在醫院眼巴巴等著,結果你都沒去。”
她昨天答應過嗎?她都忘了。
葉慎寬一來,就把她攪得心神不寧的。
陳卓爾吃了一大碗麵條,告訴她:“你同事那事還挺麻煩的,她倒是無關緊要,但據說是上頭想動好幾個人,所以才揪著不放。這事我可幫不了了,要不等風頭過了,我替你同事另外找個差事,也不比在報社裡混著差。”
她說:“謝謝啊。”
他漫不在乎:“怎麼這麼見外啊?”
她對他笑了笑,問:“你自己開車來的,還是司機送你來的?”
他悶悶不樂:“這才幾點,你就想趕我走?”
她說:“早點回醫院去,早點病好了,可以早點出院。”
他這才似乎高興了點。
她在陽台上看他走出樓dòng,他是自己開車來的,倒車的時候差點又撞在電線桿上,這種老式小區的路太窄了。她都覺得提著一口氣,他還漫不在乎把手伸出車窗來,朝她揮了揮,示意告別。
過了幾天九江看到新聞放哀樂,宣讀訃告。追悼會場面很莊嚴隆重,鏡頭一晃,掃過葉慎寬,一身黑色的西裝,似乎又瘦了。神色悲戚而克制,身旁站著同樣穿黑衣面目姣好的女人,大約是他的妻子。
一瞬間她想到許許多多的事,小時候過家家,每次她都是葉慎寬的新娘,每次小朋友們搭了轎子,總是讓她坐上去,嫁給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她拿起那張支票,仔細的看著他的簽名,鐵鉤銀劃,幾乎要透過了紙背。曾經那樣的傷痛,她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才可以漸漸平復,哪怕結痂的傷口底下仍是不可觸碰的潰瘍,可是她不會再讓自己傷第二次。
沒過幾天傳媒集團果然人事變動,從上到下幾乎都換了一套班底。新任的領導特意找她談話,要把她調到日報去當記者。
她婉轉的想拒絕:“我怕自己沒辦法勝任,那崗位太重要了。”
“這也是鍛鍊嘛,”領導非常篤定的語氣:“年輕人應該多鍛鍊自己,就這樣吧。”
事qíng並不多,也不算累。她是記者又不是編輯,不用擔什麼太大的責任,好處是工資大漲。而且大部分qíng況下都有通稿可以用,就是天天有會議要跑。那天她去會場,結果正好遇見陳卓爾,他見了她還挺驚訝:“你到這兒來gān嘛?”
“我現在gān記者了。”她把記者證在他面前晃了晃。出院後她還沒見過他,他簡直是一臉黑線的樣子:“好好的你gān什麼記者?”
她還以為是他暗地裡使了手段呢,現在才知道猜錯了,她隱約想到什麼,沒有作聲。
下午有新聞發布會,她是新人不免手忙腳亂,結束後才發現自己資料沒拿齊,周圍的同行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餘下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發愁的時候就想給陳卓爾打電話,一想到自己什麼事都要找他,也太無能了,不禁覺得泄氣。她一個人坐在空落落的大廳座椅中發怔,直到有人走近也沒有注意。
那人卻在她身旁停住,問:“韓記者?”
她抬起頭,只覺得這人有點眼善,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還以為是工作人員,於是赧然問:“請問資料還有沒有多的?我差了一份關於工信部的。”
那人打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就有人送過來一整套資料,他遞到她手中的時候她終於想起來,這就是那天送自己和葉慎寬上車的那人。看來並不是葉慎寬的秘書,但肯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車就可以了。”
那人微笑:“還是送送比較方便。”
她覺得自己像是只飛蟲,怎麼也掙不開那天羅地網,越是掙扎卻越有更多的羈絆縛上來,只是動彈不得。司機仍舊把她送到那個院子裡,葉慎寬站在樹下等她。巨大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huáng的小扇子,仿佛整個院子都鋪著金huáng色的地毯,他就站在那一地金huáng中央,看著她從車上下來。
她想起原來自己家的院子裡,也有這樣一株古老的銀杏樹。每到深秋的時候,緩緩的葉子飄落,隔窗看去,絢爛似電影鏡頭。有時候他過來找她,並不走正路,而是從後院翻牆過來,帶鐵藝柵欄的矮牆,很好翻。她總是在二樓的窗前擔心的看著他,嘩嘩滿天飛落著金色的小扇子,少年的身影亦輕快似一隻飛鳥,躍進她的視線里。今時今日,仿佛那影子竟能撞進她胸口,隱隱生疼。
偌大的屋子裡,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親自給她拿了一雙拖鞋:“換上吧,不然腳踝會腫。”
因為去參加發布會,她穿得正式些,所以穿了高跟鞋。他還記得她不能穿太久高跟鞋,不會腳踝會腫。她看著他就那樣彎下腰去,把拖鞋放在她面前。他低頭時露出後頸的發梢,中間夾著一根銀色,她眼尖看到了,只覺得心裡一酸。
